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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漪女&柳木夕]
晚上七點半,戲園門口開始車水馬龍沸騰起來,她終于將自己裝扮好,花了比平時多三倍的時間。
她說想靜一靜。他陪著她在臺口旁邊的窄小的道具間候場。
他們坐在一只堆滿了戲服的木箱上面,她虛弱無力地靠在掛滿刀槍的墻壁上,滾燙的額頭貼著冰冷的刀面,強忍著一陣一陣的疼,抓緊了他的手。
她是一定要唱的。柳木夕的手指被她攥得已經沒了血色,可他卻感覺不到疼,此刻,他的眼里心里只有她,自己已經不重要了。可是除了坐在這里陪著她,他什么也不能為她做。她是拼了命也要上臺的。
臺上的燈光從墻壁上面的小窗透下來,只給這一室昏暗帶來微弱的光。
她耳邊傳來臺前的人聲,樂師試琴時零落的琴聲。她想:就算死也要死在這臺上。我不要重蹈那些人的覆轍。唱戲雖然卑微,但不是每個戲子最終都要成為有錢人的玩物。她不要,她寧肯干干凈凈地死在這舞臺上。
樂聲奏起,鑼鼓點打起,漣漪女忽然像還了魂,直起身,推開了他欲上前攙扶的手,一個人緩緩地走了出去。
跟著出去的柳木夕看見她站在厚重的幕布后面的背影,腰板挺得直直的,深吸一口氣,提起腳跟,隨著鼓點緩步走了出去,一聲嬌柔的長嘆,她又回到了光暈中,成了戲中的人。
一場戲唱得婉轉動人,身段卓約,淺笑盈盈,顧盼生輝,眼波流轉,一點也看不出剛才還是癱倒在雜物間的一個病人。
中場休息時,嬌媚的轉身隱入幕布的漣漪,望著那身月白走過去,簡直像昏過去一般癱倒在柳木夕懷里。
漫長的二十五分鐘,她軟弱無力地躺在他懷里,緊閉著雙目喘息著,汗流浹背。他抱緊了她,不知所措地前后搖著,喃喃著她的名字,喚著她。
流了那么多汗,在他懷里她竟是冰冷的,他覺得自己快要失去她了。
他流下淚來,淚水砸在她額上,她緩緩睜開了眼,見他為自己哭泣,虛弱地揚起嘴角,抬起手擦拭他臉上的淚。
小柳哽咽地說:“不要唱了,以后都不要唱了!”
“傻瓜,不唱我怎么養活自己?”她虛弱地說。
“我養你,我可以不睡覺只畫畫,接很多訂單,賺很多錢。師傅說我有才華,只要努力將來會成為名畫師,那時候我的畫會賣很多錢,肯定可以養活你。”
她虛弱的笑著說:“好,好,我會等你成為名畫師的。”
當漣漪女又返回臺上,柳木夕就一直站在臺口不錯眼珠地看著她。
他怕她忽然倒在臺上,或是一腳踩空摔到臺下。然而,那個光暈中的人卻是步伐穩健,身子綽約,嗓音柔美地吟唱著,臉上的憔悴全不見蹤影。
他在暗處望著她的滿面春風,忍不住心在顫抖,隱隱的寒意襲來,他知道她臉上的光彩是她拼了命喚出的生命力,是消耗掉就不可恢復的命。
此時,他只覺得自己無能,他能做的只有不斷不斷祈求時間,走得快一點吧,求求你。
終于……終于……紅色的大幕拉上了,演員都在幕布前一字排開,準備大幕拉開時候歡天喜地的謝幕。中間那襲紅色的身影搖搖欲墜,他大步趕過去,在她轟然傾倒前接住了。
人們驚嘆著詫異著大眼瞪小眼,柳木夕一把抱起漣漪,不顧眾人的眼光,橫抱著累昏的女人穿過人群,走回了他們的海棠院。
走到回廊時,夜里濕冷的風一吹,漣漪微睜開眼,發現自己被緊緊抱在小柳懷里,她沒有喚他,貼近他胸膛的耳側聽見沉重有力的心跳聲,令她感到安心。望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從那張面孔上捕捉到了不會被任何事物動搖的堅定。她的心一松,又墜入了被他體溫包裹的夢里。
漣漪女昏倒前還穿著杜麗娘嫁給柳夢梅時的嫁衣。這美少年抱著一身火紅的漣漪女穿過人群,彷佛抱著他新婚的娘子。
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成了耀眼,落在班主眼里便成了一把掘開寶藏穴口的刀。
還是流了太多血。忙忙的請來大夫,小紅跟著進了屋,柳木夕只能在院里心急如焚地等。大夫給了止血藥又在案幾上匆匆寫下方子。臨出門時還不忘訓斥:“真是不要命!這么弄要做下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