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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宓慢慢轉過身去,呆呆地聽著沉穩(wěn)的腳步聲越來越響,望著那熟悉而挺拔的身影從內室中走出來,腦海中突然一片空白。
黃銀濤短促地低笑一聲,知趣地悄然退出了營房。唐墨辰溫情脈脈地凝視著宇文宓,柔然地笑開來,玩笑道:“怎么還傻站著?不過二十日不見,難道是不認得我了?”
宇文宓倏然回過神來,飛奔至他面前,雙手緊緊抓住他的兩臂,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雖然人有些清瘦,但氣色還是極好的,哪里有病倒的樣子?不對,他應該在宣州才是,怎會突然出現(xiàn)在禁衛(wèi)軍大營?一連串的疑問如泡沫般浮出腦際,宇文宓傻傻地看著他,吞吞吐吐地問:“你……你不是……我聽說你病了,病得很嚴重,我……”
唐墨辰反手握住她冰涼的雙手,放在自己溫熱的掌心中暖著,柔聲說:“我沒事,我根本沒有去宣州,從京城出發(fā)五日后我便回來了,我重病的消息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倒是你,我特意派人去告訴你,要你好好留在府里,怎么這么不聽話?”
宇文宓仍然愣愣地看著他,半晌才將他的話全部消化,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簌簌落下。從得知他病重,再到發(fā)現(xiàn)宮中的端倪,又到出宮回府的艱難,她的心經歷了無數(shù)次跌宕的起承轉合,受盡了擔憂和驚嚇。看到他毫發(fā)無損地站在自己面前,星星點點的委屈莫名地無限地擴大。她抽泣著,幽怨地埋怨道:“我以為……我以為你病了,我好擔心你,我……”
話語未落,唐墨辰已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右手安撫地撫摸著她的頭,低聲在她耳畔呢喃道:“別哭了,我的宓兒。我不該連你也瞞著的,可是,有人處處針對我,我真的怕把你卷進來。但沒想到,最終還是將你牽扯進來了。”
聽到他無奈的嘆息聲,宇文宓才恍惚地記起自己來這里的目的,于是抬起婆娑的淚眼,迫切地說:“對了,宮里的……”
“你方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唐墨辰輕柔地擦去她面頰上的淚水,“看來,我并沒有白白藏在這里這么多日子,今晚,該是我反擊的時候了。”
宇文宓懵懵懂懂,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正在琢磨著唐墨辰的話,他已經將外面的黃銀濤叫了進來。
黃銀濤再次踏入營房,首先看見的便是宇文宓紅腫的眼睛和狼狽的模樣,不禁促狹地偷笑。
宇文宓小臉一紅,狠狠地瞪他一眼,趕忙偏過去,躲到唐墨辰身側,胡亂地擦著眼淚。
唐墨辰憐愛地握著她的手,自信滿滿地對黃銀濤說:“多虧了宓兒傳來消息,如今我可以確定,那人已經按捺不住,今日就有所行動了。銀濤,該輪到我們出場了。”
黃銀濤欣喜地大笑,豪邁地說:“哈,那人真是挑了個好時候,若再早兩日,我們恐怕還沒有準備好。這下可好,我們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不錯。”唐墨辰笑著贊同,眉宇之間寫滿了輕松,“以前慕楓總夸你能干,我因此才將你調入禁衛(wèi)軍中,今日就讓我看看慕楓是否言過其實。”
黃銀濤興奮地拱起手,深深地向唐墨辰一揖,胸有成竹道:“殿下請放心,銀濤必定不辜負殿下期望!”
說罷,他返身向營房外走去。臨出門前,他又回過身來,說:“殿下請記得用些晚膳,雖然可能有些涼了。”
“嗯,你去吧。”唐墨辰點點頭。
一直安靜不語的宇文宓完完整整地聽了他們的對話,終于恍然大悟,語氣肯定地問:“這么說,你已經知道幕后之人是誰了?”
“是。”唐墨辰漫不經心地承認。
“那你也知道那人在預謀何事?”宇文宓接著問。
“唔,大概猜得到。”唐墨辰也不含糊,“有人費盡心機讓我遠離京城,還偏偏挑我‘重病’之時下手,他的用心還不明顯么?”
宇文宓微蹙著眉。
唐墨辰耐心地引導她:“你之前不都說了嗎,太子妃和墨宇他們都被軟禁在永興殿,而霍側妃去了棲鳳殿,這是為何?”
“他們要么是針對霍側妃、保護二殿下等人,要么是針對二殿下他們、保護霍側妃。”宇文宓脫口而出。
唐墨辰贊許地點點頭,繼續(xù)說:“棲鳳殿是母后的寢宮,霍側妃留在棲鳳殿合情合理。那么,究竟哪種可能性更大呢?”
“當然是后……”宇文宓倏然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心平氣和的唐墨辰,“難……難道是霍丞……”
唐墨辰伸出一指,輕輕點在她的唇上,不甚在意地說:“我們不提不相干的外人。你還沒吃東西吧?來,我們一起吃。”
宇文宓突然大力地回握住他的手,臉色驀地慘白,驚恐萬分地猜測道:“會不會……會不會霍側妃亦是知情的,他們故意在我面前演戲,利用我引你上鉤?”
唐墨辰啞然失笑,溺愛地揉揉她的發(fā),說:“即便就是如此,又能怎樣?就算他們利用了你,也不過是借你給我傳遞了錯誤消息。況且根本沒有人知道我藏在京城,他們不會料到我能提前動手的。”
宇文宓恍然想到,自己入宮只是臨時起意,若霍雅瀾真的利用了她,時機趕得未免太湊巧了些。想到這里,她的心微微安定,也好受了不少——當霍雅瀾可能欺騙了她的念頭一閃而過時,她的心不覺狠狠地抽了一下。
“好了好了,晚膳都涼了,我們將就著吃點吧,今晚要委屈你了,宓兒。”唐墨辰漫聲笑著,牽著宇文宓的手來到桌邊坐下。
宇文宓怔怔地低下頭,看著眼前簡單的膳食,心中有些觸動,低聲問:“你……近來都只吃這些么?”
“不錯,”唐墨辰爽快地承認,“為了不曝露我在這里的消息,這些日子都要靠銀濤從伙房帶膳食回來,他可沒少因此被他人嘲笑。”
心中劃過一絲心疼,宇文宓垂下頭,纖長的眼睫掩住了閃爍的眸光。
“我這幾日才發(fā)現(xiàn),禁衛(wèi)軍的膳食其實還不錯,”唐墨辰瞧她一眼,微微一笑,隨手拿起一個饅頭,遞到她面前,說,“來,嘗一嘗。”
宇文宓接過饅頭,將其掰成兩塊,迅速地將其中一塊放回他手中,輕聲說:“這么大的饅頭,我可吃不完的。”
唐墨辰溫煦地微笑,伸出另一只手,憐惜地揉了揉她的頭發(fā)。
宇文宓低下頭,輕輕咬了一口手中的饅頭,呵,竟然是甜的——原來與他分開近一月后共度美好時光,吃什么都是香甜的。她的眼眶莫名地潤濕了。
二人才胡亂填飽肚子,營房外便傳來了陣陣敲門聲。
“進來。”唐墨辰應道,并收起面上的溫煦,重又掛上淡然的笑容。
黃銀濤離開片刻后,還帶了一人回來——正是接替了霍蒼瀾衛(wèi)軍右營護軍之職的肖凡。看到營房中卓然而立的唐墨辰,肖凡的眸中飛快地閃過驚訝和欣喜,恭恭敬敬地拱手躬身,道:“末將參見殿下!”
“肖護軍,別來無恙?”唐墨辰爽朗地問候道。
“托殿下的洪福,末將一切安好。”肖凡頗為激動地感慨道,“能在此時此地見到殿下,末將這顆懸著的心便也覺得安寧了。”
唐墨辰滿意地勾起唇角,說:“看樣子,肖護軍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
肖凡點點頭,再次向唐墨辰一揖,回道:“末將身在禁衛(wèi)軍中,而軍中近兩日的動作無法讓人不注意啊。若非殿下的提攜與重用,末將不會有今日之成就,末將愿為殿下所驅使,為殿下肝腦涂地!”
“你若不是個人才,我又怎會將重任交予你?”唐墨辰上前兩步,親自扶他直起身,“肖護軍是聰明人,多余的客套話我便不多說了。今晚我確有一件大事要做,因此,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殿下請吩咐!”肖凡屏息凝神,認真而期待地聆聽。
唐墨辰微微壓低聲音,鄭重其事地說:“今晚我就要進宮,黃銀濤會跟隨我左右,而我則需要你留在禁衛(wèi)軍營中,確保軍中不出現(xiàn)嘩變,更要確保除了陛下和我之外,沒有任何人能調動禁衛(wèi)軍的一兵一卒。”
肖凡不禁急道:“殿下,這……為何不讓末將也跟隨在殿下身邊、護衛(wèi)殿下周全?難道殿下不相信末將的忠心嗎?”
唐墨辰不以為然地淡淡一笑,語重心長且斬釘截鐵地說:“你若以為這任務無足輕重,那便大錯特錯了!你常年在禁衛(wèi)軍中,熟悉這里的一切,可以輕易洞察任何風吹草動——就這一點而言,銀濤是比不過你的。而且,你官居護軍,雖然上面還有總都統(tǒng)和都統(tǒng)牽制,在軍中卻還是極有份量的,你也是有能力阻止變故發(fā)生的。記住,我不要禁衛(wèi)軍成為牽絆我的阻力,因此,你必須留下。”
“是末將膚淺了,”肖凡面色微紅,面容卻愈發(fā)堅定,“末將謹記殿下吩咐,定會為殿下守好禁衛(wèi)軍!”
“好,很好!肖護軍,待我德勝歸來,必與你把酒言歡!”說著,唐墨辰用力地拍了拍肖凡的肩膀。
肖凡受命后便離開了營房。黃銀濤走到唐墨辰面前,回稟道:“殿下,銀濤已將隊伍秘密集合完畢,眼下只等殿下下令了。”
“好,我們即刻出發(fā)!”唐墨辰意氣風發(fā),眸光熠熠。接著,他又回過身來,握住宇文宓的雙手,柔聲道:“宓兒,好好在這里等我。這里還有我布下的暗哨,他們會保護你。待我將宮中之事了結了,再回來接你。”
宇文宓卻果斷地搖搖頭,認真地說:“不,我要和你一起進宮!”
“不要胡鬧,”唐墨辰皺著眉,不容抗拒地說,“今晚會發(fā)生何事我們都不得而知,你怎么可以跟著我去冒險?無論如何我都要保證你的安全!”
宇文宓沉默少頃,忽然從懷中取出白玉令牌,拿到唐墨辰面前,飛快地說:“這曾是宇文家歷代將軍調兵遣將的虎符,玄武門處的守城士兵多為宇文氏舊部,也許這個可以幫你們兵不血刃地進城,而且不驚動任何人。”
一抹復雜之色匆匆地閃過唐墨辰漆黑如夜的星眸中,但他卻仍堅持著不肯妥協(xié)。
而宇文宓也鍥而不舍。她接著從懷中取出第二樣東西——這也是她離開宇文府前,從紅珊木盒中拿出的一件。“這個,你還記得嗎?”她的語氣驀然變得柔軟。
她手中拿著的是一把輕便短小、卻鋒利無比的匕首,手柄上還鑲嵌了一顆黑色的玉石。唐墨辰仿佛受到蠱惑般,著魔似的輕輕撫上匕首,輕聲說:“這個,原來你還留著。”
宇文宓柔婉地笑起來。十二歲那年,她從宣州回來的路上遭遇劫匪,最終還是他帶著芙然行宮的駐軍前來解救了她。救下她后,他便把這柄匕首放到了她的手中,還說:“若我不在你身旁,就讓它來陪著你,替我保護你。”
后來,她便將這把匕首收藏入紅珊木盒之中。離開宇文府時,她莫名地想起了它,于是決定帶上它。也許正是有了它的陪伴,才讓她無畏地掙脫那只看不見的手的操縱,勇敢地邁入漆黑又寂靜的城外之夜。
她抬起頭,認真而堅決地凝視著他柔和的星眸,倔強地說:“我只想陪著你,不論你是輸是贏,不論你要登上頂峰或是跌落谷底。你已經瞞了我二十日,不要再把我推開了,好嗎?”
“好。”唐墨辰的眸光不停地閃爍,他幾乎來不及多想,便干脆地答應了她。
宇文宓頓時欣喜得笑靨如花。
唇畔勾起一個深邃的弧度,唐墨辰不由地想,把她帶在身邊也挺好,更用心些護著她不就好了么?打定主意后,他牽起宇文宓的手,轉頭對黃銀濤吩咐道:“出發(fā)!”
這邊廂,霍雅瀾用計將宇文宓送出長樂宮后,便由那群內侍們跟隨著前往棲鳳殿。她面上仍裝出余怒未消的模樣,心里卻在飛快地計較著:唐煜明因得知唐墨辰病重的消息而急火攻心,昏了過去,醒來后便著急地命霍皇后打點派御醫(yī)前往宣州之事。霍皇后放心不下他,心中又牽掛著兒子,便叮囑前來探病的霍雅瀾盡心侍奉唐煜明,自己才安心地去安排。既然霍皇后對她委以重任,怎地如今又叫她去棲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