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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叫她去棲鳳殿的并非霍皇后,而是另有其人?
比如,那個假傳圣旨之人。
她忽然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宇文宓或許猜不透那假傳圣旨之人究竟是誰,但她霍雅瀾卻不會不知——就算當真不知,直覺也早已將答案寫在了心中。
這京城中,膽敢在唐煜明眼皮底下鋌而走險的,又有能力調兵遣將的,不過只有那一人而已。
只是,她始終想不明白,那人為何要這樣做。抑或,她可以明白,卻并不能理解,因此寧愿糊涂。然而每每思及此,她便感到無邊無際的矛盾和無法抑制的心痛。
一行人轉眼間便走過了長芳齋——過了長芳齋,便是一條岔路,可通往永興殿和棲鳳殿兩個方向。霍雅瀾頓時計上心來,收起面上的焦躁和計較,佯裝若無其事地往永興殿方向走去。
“霍側妃!霍側妃!棲鳳殿在這邊呀!”不出所料,六子立即出聲叫住她,并攔在了她身前。
“我聽說二殿下一家都進宮了,此刻就在永興殿,我要先去看看小公主。讓開。”霍雅瀾不屑地撇了六子一眼,冷冷地命令道。
“奴才理解霍側妃的心情,”六子滿臉堆笑,一臉諂媚,身子卻堅決地一動不動,“可是,皇后娘娘還在棲鳳殿中等著霍側妃呢,霍側妃總不好讓娘娘久等吧?再說,奴才們奉命行事,霍側妃若是不去棲鳳殿,奴才們也不好向主子交代啊!”
霍雅瀾沒好氣地瞪著他,嚷道:“我又沒說不去棲鳳殿,只是想先去看看小公主而已!母后素來疼我,不會責備我的。你快給我讓開!”
誰知,一眾內侍嘩嘩啦啦地全部跪了下來,恭敬卻堅定地異口同聲道:“請霍側妃不要為難奴才們!”
“你們!”霍雅瀾氣急敗壞地指著他們,身子不住地微微顫抖。這些人竟然如此難纏,真令她始料未及,心中的不祥之感亦愈發濃厚。于是,她再使一計,伸手指著內侍們的后方,驚恐地尖叫道:“誰?誰在那里偷窺?”
內侍們的目光即刻被吸引過去。然而一眾人看了半晌,卻并未看見任何人,也未看出任何風吹草動。六子疑惑地回過頭來,霍然發現霍雅瀾早已向永興殿的方向飛奔而去,這才意識到自己上了當,連忙對眾人厲聲喝道:“都愣著做什么?還不快追!”
霍雅瀾沒命似的向前跑著,不時地回過頭去看那些人是否已經追了上來。跑過清漪閣,她慌亂地把隨身攜帶的手絹丟在通向永興殿的路上,自己則閃身藏入了清漪閣中,屏息凝神。
一眾內侍不久便追了上來。撿起霍雅瀾故意丟在地上的手絹,不疑有他,高聲呼喊著她,一路向永興殿追去。
待腳步聲和呼喊聲漸漸平息,霍雅瀾躡手躡腳地離開清漪閣,用盡全力向九天殿奔去——直覺告訴她,那個人的目標應是病中的唐煜明。她一定一定要盡快趕到唐煜明身邊,及時勸阻那個人犯下不可饒恕的錯事!
好在清漪閣是所有殿宇中距離九天殿最近的一座,霍雅瀾因此并沒有浪費寶貴的時光,須臾間便抵達了九天殿。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她的心驟然下沉——九天殿的殿門緊閉,而殿門外,駐守的士兵似乎也比平日多了近一倍。
咬咬牙,她不管不顧地向殿里闖,然而她的手還未來得及推開殿門,便被突然橫在面前的兩個士兵擋住了去路。
“陛下正在休養,任何人不得入殿打擾!”其中一人神色漠然,嚴厲地說。
霍雅瀾柳眉一擰,怒喝道:“混賬,竟敢攔我的路?你們不認得我是誰嗎?”
那兩人卻連眼皮都沒有掀一下,不容抗拒地回道:“小的們奉命行事,請霍側妃見諒!”
“你……”霍雅瀾一噎,旋即向殿內氣急敗壞地大聲嚷道,“父皇!父皇!兒臣有要事求見父皇!父皇!父皇請恩準兒臣入殿面奏!父皇!父皇!”
不消片刻,門吱吱呀呀地打開,金倫踏出殿外,微笑著恭敬地說:“陛下有旨,請霍側妃入殿。”
二人立即順從地退到一旁。霍雅瀾顧不得與他們計較,腳步匆匆地向殿內走去。
殿內的場景著實令她大吃一驚——唐煜明虛弱地躺在龍榻上,劇烈地咳嗽著,似乎沒有停歇的跡象;霍皇后坐在他的身旁,秀眉緊蹙,不停地撫著他的胸口,幫他順氣,仿佛心疼得快要哭出來;而當霍雅瀾望向龍榻的另一側,心立即涼得徹徹底底,因為霍劍雄正眸光深邃地看著她,神情意味不明,霍蒼瀾亦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她。
霍雅瀾幾乎就要落荒而逃。她極力克制住心底翻涌起的種種復雜,一步一步向唐煜明和霍皇后走去,低下頭,低聲道:“父皇、母后,兒臣回來了。”
霍皇后重重一嘆,不由分說地責備道:“雅瀾,你這孩子是怎么回事?母后不是交代你要好好照顧你父皇,半步都不能離開的嗎?你究竟去哪里了?怎么這么久都沒個人影?”
“母后,兒臣知錯了。”霍雅瀾垂著頭,低落地認錯。
“算——咳咳——算了,是朕——咳咳咳——準——咳——準她出去的。”唐煜明一邊咳嗽,一邊無力地勸解霍皇后。此刻,他只想要安靜地休息。
霍雅瀾擔憂地看著唐煜明潮紅的臉龐,詫異地問:“父皇方才不是好多了嗎?怎么才一會兒工夫,就變得如此嚴重了?”
唐煜明虛弱得無法回應她,霍皇后則長嘆一聲,憂心忡忡地說:“唉,我也不知是這是怎么回事,我方才趕來,陛下便咳得厲害了。”
“我去傳御醫!”霍雅瀾丟下一句話,急急地轉身就走。
而霍蒼瀾箭步沖上前,一把拉住霍雅瀾的手腕,說:“姐姐,姐姐!爹已經派人去請御醫了,相信御醫很快就會來的。姐姐還是留下,和姑母一起照顧姑父吧。”
霍雅瀾抬眼望了望他,一言不發。輕輕地掙開他的手,快步走向案幾,斟滿一杯茶后,奉到唐煜明面前。
霍皇后連忙端起茶,正想給唐煜明喂下去時,殿門再次開啟,一個小內侍走了進來,手上還托熱騰騰的藥碗和湯匙,并站在門內稟報道:“陛下、皇后娘娘,藥已經煎好了,請陛下及時服下。”
唐煜明和霍皇后均還未開口,霍蒼瀾便殷勤向那內侍走去,諂媚地說:“我來端藥吧,這沒你的事了,出去吧。”
“等等!”霍雅瀾突然高喊一聲——小內侍似乎被她嚇得哆嗦,霍蒼瀾也不覺停住了腳步,迷惑不解地轉頭看她;而霍皇后微微怔忪,霍劍雄的臉色卻悄然變得陰沉不定。
霍雅瀾卻并不理會眾人的不同反應,幾乎一路小跑著沖向小內侍,搶過他手中的托盤,意味不明地說:“這端茶倒水、伺候進藥的事還是由我們女子來做吧。”
聽罷,霍蒼瀾知趣地退回霍劍雄身旁。
小內侍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霍雅瀾,心有余悸地說:“那奴才先行告退了。”
“慢著。”他才一轉身,霍雅瀾便再次高聲開口,“我還沒有驗過這藥有沒有毒,你卻著急離開,是為何?莫非心中有鬼?”
小內侍嚇得臉色慘白,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冰涼的地面上,冤屈地高喊道:“霍側妃冤枉啊!奴才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在陛下的藥中下毒啊!”
“閉嘴,沒看到陛下在休養嗎?”霍雅瀾嫌惡地蔑視他一眼,“究竟有沒有毒,待我驗過之后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霍皇后蹙著眉,莫名其妙地瞪著霍雅瀾,說:“雅瀾,你這孩子怎么疑神疑鬼的?別鬧了,快把藥端過來。”
“娘娘,話可不能這么說,雅瀾雖然是胡鬧了一些,但她的話也不無道理,事關陛下的龍體,謹慎些總是沒壞處的。”許久未開口的霍劍雄輕聲勸阻了霍皇后,接著又對霍雅瀾說,“雅瀾,你快驗吧,驗完了好服侍陛下進藥。”
入殿半晌,霍雅瀾這才正視了父親一眼,恭謹地應道:“是,爹爹。”
說完,她端著藥走到案幾旁,拿起一個空的茶盞,并將一小部分藥倒入茶盞中,然后順勢將茶盞往自己的唇邊送。
“等……等等!”又有人高喊一聲,阻止了霍雅瀾將藥一口吞下——是霍蒼瀾。他難以置信地瞪著霍雅瀾,吃驚道:“姐姐,難道你……你要親自試藥?”
霍雅瀾斜眼看著他,眸光冷然,反問道:“怎么,不可以嗎?蒼瀾,你平日里對父皇的孝心哪里去了?”
霍蒼瀾尷尬地紅了臉,正欲解釋,又聽霍劍雄溫聲道:“既然如此,雅瀾啊,還是讓蒼瀾來試藥吧,畢竟,他是男兒身,身子骨要比你強健得多,喝些藥也沒關系。”
“對對對,姐姐,讓我替姐姐試藥吧!”霍蒼瀾立即接口道。
“不必了,蒼瀾才與弟妹成親不久,隨時都可能有孩子,身子怎可有損傷?”霍雅瀾干脆地拒絕,“我身為姐姐,理應照顧弟弟;而我又是唐氏的媳婦,理應向公婆盡孝。”
話音剛落,霍雅瀾果斷地將茶盞中的藥一飲而盡。
除了藥的苦澀之味眷戀著口腔,遲遲不肯消退外,她并沒有任何不適的反應或中毒的跡象。她不禁疑惑地望向霍劍雄父子——難道,真的是她多心了?
而霍皇后早已不耐,心急地說:“好了好了,快把藥端來吧。”
“是。”霍雅瀾忙不迭地窘迫地端起托盤,向霍皇后走去。
霍皇后急切地一手端起藥碗,一手拿著湯匙,一勺一勺地給唐煜明喂藥。
吃完藥,唐煜明的咳嗽之癥明顯轉好了不少。霍皇后終于安了心,扶著他躺下,替他掖好了被角。
然而,唐煜明忽然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粗重地喘著氣,臉頰憋得通紅。霍皇后與霍雅瀾均是一驚,不約而同地沖到他身邊,害怕而迫切地喊道:“陛下!陛下!你這是怎么了?”
唐煜明的臉越發鮮紅,眼珠中驟然冒起了血絲,他掙扎著握住自己的喉嚨,兩眼出乎意料地瞪著不遠處,口中終于含糊不清地發出了一個音:“你——你——”
“父皇你怎么了?你究竟是怎么了?”霍雅瀾恐懼地抓住他不住顫抖的手,驚慌失措地問。
唐煜明旋即將視線移到她身上,費力地說:“辰……辰……辰兒……辰……兒……”
但話還未說完,他卻突然如泄氣一般,重重地躺回龍榻上,兩手無力地掉下,兩眼卻瞪得老大,再無聲息。
霍劍雄急急忙忙地走到唐煜明身旁,身出兩指放在他的鼻下,驀地倒吸一口氣,慢慢地轉向霍皇后和霍雅瀾,不可思議地說:“娘娘,陛下他……他……駕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