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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就是這樣,總是一板一眼的。”鐘慕悠蹙眉抱怨道,但還是聽話地跟著鐘啟祥進了府。
鐘啟祥早已為她安排好了房間,鐘慕悠來到安靜整潔的臥房里,先用清水凈了面,換回了女裝,然后坐在銅鏡前,解開發(fā)髻——飄逸的烏黑發(fā)絲立刻散落開來,如瀑布般柔順地垂著。她細細地打量著鏡中的姑娘,貌若桃花,氣質出眾,惹人憐愛。忽然雙手托腮,癡癡地笑了,羞赧地自言自語道:“如果他知道我是女子,會不會喜歡我呢?”
思緒不禁飄回到三日前……
她的確是與父母一道離開鳳州的。然而耐不住想要飛躍的心情,她便趁著月黑風高逃離了父母身邊,選了另一條路前往西京城。為了行動便利,她換上了男裝,還選擇與一個氐戎商隊同行。一路上聽商隊的人講這沿路的風土人情,聽他們聊走南闖北時的逸聞趣事,著實讓她大開眼界,連連暗自感慨不虛此行。孰料,在臨近西京城時,商隊的大管事堅持先進京,而二管事則主張直接去往慶州。二人意見不合,吵了起來,手下的兄弟們也跟著爭得面紅耳赤,最后,兩伙人竟還打了起來。鐘慕悠無奈,想要勸架卻無人聽從,正當她愁眉不展之際,忽然看到一人從西京城方向快馬加鞭而來,頓時計上心頭。
“等等!”她不由分說沖上前去,攔在那人的馬前。眼看馬兒就要撞上她,她害怕地緊閉雙眼,身子卻堅定地動也不動。
那人未曾料到會有人突然沖出來攔他,也是一驚,連忙勒緊韁繩,馬兒抬起前蹄,長鳴一聲,卻沒有傷到鐘慕悠分毫。待馬兒平靜下來,那人立于馬上,頗為不悅地盯著她。
鐘慕悠連忙歉疚地笑笑,說:“公子息怒,在下此舉實屬情非得已,只是想請公子——”
“我有要事在身,無論閣下有何吩咐,請恕我不能從命。”誰知她話未說完,便被他冷冷打斷。說著,他便要調轉馬頭,繞過她離去。
鐘慕悠一怔,旋即嘴角勾起:呵,真是好大的派頭。似乎被激起斗志一般,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輕易放他離開,于是再次攔在馬前,義正嚴辭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如今在下需要幫助,足下難道不應該施以援手嗎?仗義相助難道不應當是我輩之責嗎?若人人都如足下這般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那這天下哪里還有道義可言?”
那人并不為所動,卻也不愿與她逞口舌之快而繼續(xù)耽擱下去,于是冷聲道:“閣下要如何?”
鐘慕悠見他愿意幫忙,得意地一笑,指了指前方還打成一團的商隊,討好般地說:“商隊的兄弟們意見不合,打了起來,我勢單力薄,勸和不成,還望兄臺幫忙勸解一二。”
那人靜靜地看了商隊一眼,二話不說,忽然拿起佩劍,飛身而起,轉眼間便翩然落在商隊中。鐘慕悠還未來得及驚訝于他高超的輕功,便見他揮舞佩劍,只用了短短數招,便將一群人全部打倒在地,捂著手臂叫疼,而他神態(tài)自若,連劍都不曾出鞘。鐘慕悠呆愣片刻,他便再次施展輕功,坐回馬上,面無表情地說:“若是此刻閣下要勸和,他們會聽的。告辭。”趁著鐘慕悠還未回神的功夫,他絕塵而去。
鐘慕悠怔怔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明媚的笑容一點一點綻放開來。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還很玉樹臨風呢。
“雖然冷心冷面,但他武功高覺,聰穎機智。”依依不舍地跳出回憶的漩渦,鐘慕悠看著銅鏡中臉色微紅的自己,笑靨如花,羞怯地喃喃道,“即便是太子殿下又如何,不過是身份尊貴些,想來也未必能比得上他一二。”
只是,那位公子究竟是何人呢?本以為他自玄武門出城,定然還從玄武門入城,可蹲守在玄武門外三日也不曾再見到他,這才不得已來了鐘府。思及此,她有些泄氣地趴在了梳妝鏡前。
唐墨辰昂起頭,呆呆地凝望著巍峨的芙然山,往事清晰地閃過腦際。
那年,他和她在這里,看大雪紛飛,天地潔白一片。就是在這里,他們在破舊的小木屋里相互依偎,他還記得她靠在他懷中,枕著他的膝頭,安然入睡,那張純凈的臉上寫滿了信任和依賴。那時帶給他的悸動和心安至今仍讓他記憶猶新,貪戀不已。
也許從那一刻起,他便動了心。
可如今,他孤零零地站在這里,緬懷舊事,而她又在哪兒?倔強地閉上雙眼,他努力隱忍著不讓淚水滑落:“宓兒,我是真的不知所措了……”
夕陽西下,黃昏時的微風輕輕掀起衣袂,他不顧尚在病中的身子,任帶著絲絲冷意的風吹透衣衫。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忽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他本無心理會,卻收起了思緒,莫名地轉過頭去,然而只看一眼,便讓他倏然呼吸停滯——幽綠的曠野中,一只只白色的羊羔饜足地吃著青草,牧羊女目光柔和地看著它們,說不出的恬淡美好。她穿著式樣簡單的粗布衣裳,不施粉黛,也不佩釵環(huán),只在墨黑的發(fā)上斜斜插入一支有些舊卻保護得當的白玉墨蘭花發(fā)簪。酡紅的殘陽籠罩著她單薄的身影,給她蒼白的臉龐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卻襯得她愈發(fā)清麗脫俗。
她望了望高大的芙然山,眸中微光閃動。似是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她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道清雋的身影上,頓時癡然地怔住。
“宓兒……”他終于發(fā)出聲音,沙啞地呼喚。
她極力忍住就要洶涌而出的淚水,轉身,落荒而逃。
“宓兒!”他一驚,瞬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力氣,奮力追上她,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生怕她會再次消失一般,將她緊緊扣在懷中。這一刻,他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是失而復得的喜悅,是擔驚受怕后的安心,還是害怕再次失去的患得患失?
她抗拒著他溫熱而熟悉的懷抱,卻又被他致命地吸引著,最終只能矛盾地顫抖著身子。
“宓兒……宓兒……宓兒……”他小心翼翼地輕聲呢喃著她的名,如春風般溫柔纏綿。
她終于迫使自己平靜下來,閉上眼睛,狠心道:“殿下不該來這里的,還是快回京去吧。”
心狠狠疼著,埋首于她的肩窩處,他絕望地低語:“宓兒,你真的,要與我恩斷義絕嗎?”
她的身子倏然一震,心也跟著疼了起來——不知是因為他的話,還是他略帶哽咽的語氣。
恩斷義絕,她當真舍得嗎?
“不要離開我,宓兒,不要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宓兒……”他低沉地懇求著,卻驀然感到眼前越來越黑,身子越來越輕。呵,找到她,竟用盡了他所有力氣。
“辰!辰!你怎么了?你不要嚇我啊……”感到身上一點一點增加的重量,她伸出雙臂,用盡全力接住他,抱著他一起跌坐在田野上,眸中盡是驚痛。
他抬眼望著她,眼中笑意滿滿,伸手輕撫她的臉頰,虛弱地說:“別害怕,我無事。能這樣看著你,真好……”
視線模糊開來,最終連她的輪廓也看不清楚。倒向她的懷抱,他失去知覺,疲累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