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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宓守在唐墨辰身邊,靜靜地凝視著昏睡著的他,心中卻跌宕起伏,久久不能平靜。才幾日而已,他就瘦了好幾圈,臉色蒼白如紙,整個人看上去憔悴不堪,哪里還有昔日氣宇軒昂、意氣風發的模樣?她不禁長嘆一聲。他心里苦,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忽然想起了她在清雅苑與霍皇后談話的那一日。離開時,煙霞本要送她回府,卻被她淡然拒絕。獨自一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她茫然無措地看著過往的人群,內心孤寂無邊,恍然意識到,這偌大的天下、千千萬萬個子民,卻沒有可以容納她任性妄為的地方,沒有人可以聽她訴苦。抬頭無聲問蒼天,為何如此待她?蔚藍的蒼天似在微笑,偶爾飛鳥經過,并未留下痕跡。最終,她卻只能恨蒼天無語,不聽,不問,亦不看。
眼淚就這樣突然地滾落,她不想控制,也根本無法控制。她不想去理會街上那些對她指指點點的人,僅此一次,就讓她任性這一次吧。
她不知道該如何完成霍皇后的囑托。要她開口求他娶別的女子嗎?別說她根本做不到,何況這不僅是對她殘忍,更是對他冷酷。她從不懷疑他愛她的心,可是面對這樣的兩難選擇時,她竟也沒有了信心。于是,她選擇了逃避,她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正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何事,她只是想逃而已。給棲鳳殿送了口信后,她便悄然離開了——她并不擔心他會找到她,因為她明白,霍皇后既然來找她,那么唐煜明必是知情的,如此一來,唐煜明便會按她所請,用繁雜的政務拖住他。
想著想著,他的手指輕輕一動,驚醒了走神的她。緊張地注視著他,只見他悠悠轉醒,睜開漆黑如夜的眼眸,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你醒了。”她默默地松了口氣。
他輕輕地勾起唇角,眸底淌出潺潺柔情——棉被下,她一直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她漸漸會意,一朵紅霞悄然爬上臉頰。羞澀地垂下頭,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卻被他察覺了意圖,反手扣住。她無聲地掙扎了幾次,卻都以失敗告終,便索性放棄,任他握著。
見她不再試圖掙開他,他才微微安心,稍微活動一下躺得僵硬的身軀,卻被堅硬的床板硌得脊背生疼,情不自禁地皺了皺眉。四下打量著這間簡陋但卻干凈整潔的農舍,淡淡地問:“這是何地?”
“是黃家村,離京城還有些路程。今日太晚了,來不及送你回京,只好先委屈你在這里暫住一晚了。”她細心地捕捉到他的不適,歉疚地解釋道。的確,這鄉野農舍確實是他這樣身份的人不曾住過的。
他再次環顧著屋子,聞著屋中清淡而熟悉的氣息,頓時明白了一些事。于是支撐著身子坐起來,拉住她的雙手,認真地凝視著她的眸子,低聲卻肯定地問:“這些日子,你都是住在這里?”
她沉默片刻,遲疑地點點頭。
他將她拉入懷中,喃喃自語道:“原來你在這里,難怪我到處都找不到你。”
她的眸光閃爍,有些驚訝,還有些隱隱的欣喜,斷斷續續地問:“你……在找我?”
而他卻并不回答她,依然輕聲低語,似在自言自語,又好像說與她聽:“其實這里也不壞,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在哪里都好。此心安處是吾鄉,六年前的那個雪夜,芙然山下的小木屋不也是溫暖居所嗎?”
她微垂眼睫,擋住潤濕的眼眶,悄然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腰。她貪心地祈禱著,就讓他再只屬于她一晚吧。
二人安靜地擁抱著彼此,呼吸著彼此的呼吸,感受著相同的心跳律動,氣氛美好而安寧,但卻猝不及防地被不速之客打斷——
“宓兒,你——”房門被推開,一個高俊的男子推門而入。雖然他穿著粗布衣裳,但他眉目清明,容顏俊朗,舉止神態亦瀟灑俊逸,完全不似普通的農夫。看上去他的年紀與唐墨辰相仿,若是換上一件絲質長衫,他定會是一副少年游俠的做派。一進門,他便看到飛快分開的二人和宇文宓紅彤彤的臉,不禁有些無奈,尷尬地輕咳一聲。
唐墨辰狐疑而警惕地打量著他,不滿地說:“閣下進來之前不知道該敲門嗎?”
男子挑了挑眉,并不生氣,反而好笑道:“這位公子真是好大的脾氣啊。不過這里是我家,不用足下來教我禮貌規矩吧?”
宇文宓一見氣氛不對,趕忙跳出來緩和:“啊,差點兒忘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辰,這位是黃銀濤,這些日子我沒少給他添麻煩。銀濤,這位是我家公子,嗯……姓湯。”
唐墨辰的身份畢竟與眾不同,宇文宓因此便未透露他的真實姓氏,而他對此也未表異議,順口說道:“原來是黃公子,幸會,在下多謝黃公子這幾日對宓兒的照顧。”
“不敢,我只是個鄉野村夫,擔不起湯公子一聲謝。”黃銀濤嗤笑一聲,對唐墨辰的言不由衷很是不屑。
宇文宓有些哭笑不得:這兩個人,怎么一見面,才說了兩句話,就一副不對卯的樣子?
正當她犯難如何才能改善眼下這古怪的氣氛時,黃銀濤開口替她解了圍:“對了,宓兒,你要的東西我都準備好了。”
宇文宓這才想起正事,點點頭,說:“謝謝你,銀濤,我這就去。”說罷,她轉身便要向外走。
“等等!”唐墨辰緊張地叫住她,那種生怕得而復失的惶恐在心中一閃而逝,“你去哪里?”
宇文宓正要解釋,黃銀濤便指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沒好氣地接口道:“我說湯公子,你也未免太霸道了吧?宓兒為了照顧你,至今滴水未沾、滴米未進,如今天都黑了,你已無礙了,還不能讓她去吃些東西嗎?”
唐墨辰一怔,面上有些掛不住,似乎也覺得自己過分不安了。
宇文宓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很是不忍,回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柔聲道:“我很快便回來,好不好?”
“嗯,你早點回來。”面對宇文宓,唐墨辰的面色再次溫柔起來,難得有些孩子氣的委屈和無理取鬧。
宇文宓不禁“撲哧”一笑,心中幾日以來的郁結之氣似乎也煙消云散,點點頭,輕快地答應了他:“好。”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邊,而目睹了一切的黃銀濤還一臉鄙夷地站在門口。唐墨辰瞟了他一眼,溫柔神色一掃而光,冷冰冰地下起了逐客令:“黃公子還站在這里做什么?”
黃銀濤啞然,略微不可思議地咬牙,一字一頓地說:“湯大少爺,勞煩你搞清楚,這里是我家,輪不到你對我指手畫腳!想作威作福,回你自己的宅子去!”
“若不是宓兒在此,你以為我愿意留在這兒?”唐墨辰立刻反唇相譏,胸腔中沒來由地糾結著煩悶。他本不是斤斤計較的人,可面對這人,他便莫名地生氣,尤其是當他親密地喚著“宓兒”的時候——他們才認識多久?!
“你!”黃銀濤氣結,啞口無言地瞪著唐墨辰,半晌才狠狠道,“好好好,我走!”
“不送。”唐墨辰懶洋洋地倚著床,瞇著眼挑釁地看著他。
黃銀濤氣惱地轉身就走。但剛剛邁出兩步,腦海中忽然又有了主意,得意洋洋地轉過身來,對他笑得十分殘忍:“別總是拿宓兒當借口,你若真的在乎她,就別再讓她傷心難過,不然只會讓人覺得虛偽。”
唐墨辰的臉色果然立即陰沉得可怕。本想高傲地別過臉去不理會他,卻又忍不住沉聲開口:“留步。”
“湯少爺不趕我走了?”黃銀濤似笑非笑地斜睨著他。
唐墨辰壓下心頭的怒意,力持平靜地問:“宓兒說過什么話嗎?”
“什么都沒說過啊,”黃銀濤坦白地嘻嘻笑道,眼見唐墨辰就要怒火中燒,他才忍住笑意,嘲弄地說,“難道她一定要說了什么我才能知道嗎?她整日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能是什么事都沒有嗎?天漸漸涼了,可她日日都跑去芙然山下吹風,還動不動就在那里發呆,今日傍晚若不是我去找她回來,你們二人就一直坐在山下吹冷風,等著喂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