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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
“去留無意,漫觀天外云卷云舒。”
二人一問一答,更像是在談天說地、暢聊舒懷,不論詩詞歌賦抑或古文今著均有涉獵。忽然,唐墨辰靈機一動,道:“兵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數,四曰稱,五曰勝。”
孰料,剛剛還成竹在胸的宇文宓突然蹙著眉,結結巴巴地說:“這……嗯……”
唐墨辰鍥而不舍地繼續道:“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宇文宓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卻是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唐墨辰仍不放棄,又問:“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
宇文宓不禁開始著急,下意識地用手抓了抓臉,哪知她不動還好,她這一抓,將不知何時蹭到手上的墨汁又抹在了臉上,一張清秀的臉龐上立刻多了兩道黑。一直注視著她的唐墨辰將一切盡收眼底,頓時覺得她可愛無比,一時忍俊不禁,開懷地笑了起來。
“殿下?殿下怎么了?”宇文宓莫名其妙地問,小手不自覺地再次撫上臉頰,又給臉上多添了些墨汁。
唐墨辰笑得無法言語,只好將放在一旁、用來洗滌墨跡的清水筒拿來,放在宇文宓面前。她將信將疑地湊過去,通過小小的筒口,看到水面上倒映著自己那花俏的臉,登時又驚又羞,紅透的臉頰如被烈火灼燒一般。偏偏此時唐墨辰依然笑得前仰后合,她羞愧萬分,情急之中竟潸然淚下,淚水混著黑色的墨汁,一張精致的臉龐瞬間變得像小花貓似的。
這下輪到唐墨辰慌了神——論文采,論武藝,他全都不在話下,且運用得游刃有余,即使是論謀略,他雖然資歷尚淺,卻也不會不知所措。但,唯獨這哄女人開心,他可是從來沒經歷過,因此此刻只能手足無措地看著嚶嚶哭泣的宇文宓,使出渾身解數,勸慰道:“你……你不要哭嘛,我并不是取笑你,也絕非有意這樣做,只是……只是……總之是我的不是,我向你賠罪了,好不好?”
而宇文宓只是一味地掉眼淚,完全不理會他的歉意。
唐墨辰不禁皺起了眉。以前他的表姐霍雅瀾不是沒哭過,可他只消一瞪眼,她即使有天大的委屈,也會立刻忍住不哭。但面對哭得傷心的宇文宓,他卻無論如何都狠不下心。“這樣吧,我這里的書由你隨便挑,你喜歡什么我便送你什么,你看好不好?”安慰不成,唐墨辰只好將所學的兵法謀略用上,改用利益引誘,希望能轉移她的注意力。
但他失敗了,宇文宓依舊不理,甚至連頭都不抬一下。
唐墨辰沒轍,硬著頭皮,挫敗地說:“那……我教你騎馬如何?”
皇天不負有心人,宇文宓的哭聲一頓,終于抬起頭,抽抽嗒嗒地問:“你說的是真……真的么?”
唐墨辰見她好不容易理會自己,仿佛看到了一絲勝利的曙光,喜出望外地保證,連聲音都是美滋滋的:“當然是真的了,我唐墨辰說話向來算數。那你就不要再哭了好嗎?”
得到了他的允諾,宇文宓終于破涕為笑。
唐墨辰這才大大地舒了口氣,感嘆道:“你若是還不理我,我可就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你呀,真不愧是大將軍的女兒,雖然讀書不少,但最愛的卻是騎馬。”
說完,宇文宓的心中一塊隱秘之地仿佛被他觸動,緩緩收起淺笑,神色忽而黯淡。
“怎么了?”察覺到她的變化,唐墨辰猛然緊張起來,亦斂起笑容,謹慎地問。
“其實,爹爹根本不讓我學騎馬。”宇文宓又微微地笑了,卻笑得十分苦澀。
唐墨辰啞然,關心地問:“為何?”會微笑,會害怕,會驚慌,會哭泣,在他的眼里,這小丫頭是如此地生動可愛,他忽然對她充滿了好奇。
她輕嘆一聲,幽幽地敘述道:“十年前,我二哥在戰場上遭到敵人暗算,不幸陣亡。九年前,北方的烏里木部落偷襲宣州,大哥率軍倉促應戰,為驅逐烏里木力戰而死,那時我娘就要臨盆,得知噩耗后動了胎氣,生下我后不久就去世了。后來,三哥一時沖動去討伐烏里木,本想為大哥報仇,誰知卻中了埋伏被俘,沒過多久也慘遭殺害了。于是,爹爹便不再教四哥學習騎射武功,更不允許我接觸這些。”
“也因此你并未讀過兵法。”認真地注視著她空洞的眼睛,唐墨辰靜靜地推斷。回想方才,自己想當然地認為出身將門的她必定熟讀兵法,因此很想與她一道談兵論法,便執拗地追問她,卻不知無意地牽出了她的傷心往事,真是魯莽至極。
宇文宓低下頭,淡淡一笑,默認了他的結論。
唐墨辰不禁感嘆起來:“人們都道宇文將軍率數萬親兵歸附大曜,為大曜豎起了堅固的西北屏障,為宣州百姓尋到了一方和平的天空,當真是位深明大義、胸襟豁達的英雄,卻都不知這其中還藏著這樣心酸波折的往事。”
宇文宓垂著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再次潤濕的眼睛。
唐墨辰隱約看到她細嫩的臉頰上劃出了一道淚痕。想到自己傷害了她,他的心中悔恨萬分,試圖去彌補,卻又不知所措,只能——
“來人!叫綠蘿打些水來,給宇文小姐梳洗。”
書房外的宮人應了一聲,便匆匆離去。
宇文宓立即回過神來,連忙推辭道:“不不不,臣女怎敢勞煩殿下操心?臣女回府后自行梳洗便是了。”
唐墨辰按住她的手,制止道:“這怎么是勞煩呢,再說,你這樣狼狽地回去,不怕宇文將軍擔心嗎?”
宇文宓語塞,只好由他去了。
擦掉墨跡,重新上妝,整理秀發,在宮女綠蘿的巧手下,銅鏡中很快便出現了一個可愛清秀的小姑娘,紅潤的臉龐上蕩漾著羞赧的笑意。
“殿下,宇文小姐已梳洗完畢。”綠蘿退到一旁,畢恭畢敬地向一直在旁安靜地注視著她們的唐墨辰稟告。
唐墨辰滿意地點點頭,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淺笑著的宇文宓。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又吩咐道:“綠蘿,去把那支翡翠白玉簪拿來。”
綠蘿微微一怔,但還是順從地把翡翠白玉簪拿來了。
唐墨辰接過綠蘿遞來的一個細長、雕工精細的盒子,打開來,從里面取出一支通體雪白透亮的發簪,簪頂用碧綠色的翡翠雕成的墨蘭花栩栩如生。他把簪子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唇邊忽然勾起一個神秘的弧度,然后又把簪子遞給綠蘿,說:“把這個給宇文小姐戴上。”
綠蘿雙手接過發簪,小心地將它□□宇文宓烏黑柔順的發絲間,翠綠的墨蘭花仿若綻放在她的頭上,美得清新脫俗。
“很好看,”唐墨辰不住地點頭稱贊,“這支簪子就送給你了。”
誰知,一直默不作聲的綠蘿忽然勸阻道:“殿下不可,這支玉簪可是皇后娘娘……”
她的話尚未說完,唐墨辰便舉起一只手制止了她。
聰慧如宇文宓,自然猜到了這簪子的重要性,于是站起身,向唐墨辰福下身子,說:“臣女多謝殿下好意,只是這簪子乃皇后娘娘所賜,只怕意義非凡,臣女怎敢私自占有它?還望殿下收回成命。”
唐墨辰伸手扶起她,笑著說:“即使它再貴重,沒有人佩戴豈不也是失了價值?宇文小姐是它最好的主人,由你佩戴它才是真正的意義非凡,我相信母后也不會有異議的。”
宇文宓自知不好再推脫,便感激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如此,臣女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殿下!”
“這就對了。宇文小姐應該多戴些首飾,總是這樣樸素的裝扮,可要被京城那些郡主小姐們比下去了喲。”見她接受了簪子,唐墨辰不禁好心情地調侃起她來。
宇文宓粲然一笑,謙虛地說:“臣女生長于邊塞,本來就不能與京城的郡主小姐們相提并論,再怎么打扮也是白費功夫,還是這樣樸素些好。”
唐墨辰哈哈大笑:“依我看,宇文小姐太妄自菲薄了。”
二人正聊得開心時,一個內侍來到他們面前,恭敬地詢問道:“稟殿下,晚膳已備好了,不知殿下是否現在就用?”
“原來都這么晚了,宇文小姐留下一起用膳如何?”唐墨辰看了看窗外泛黑的天空,熱情邀請道。
宇文宓婉拒道:“多謝殿下盛情,但臣女還是不打擾殿下用膳了,早些回家,也好讓爹爹放心才是。”
“說的也是,是我考慮不周了。”唐墨辰贊同地點點頭,轉而對前來稟報的內侍吩咐道,“告訴唐新備車,我要送宇文小姐回府。”
宇文宓聽罷,著實吃了一驚,慌忙說:“我獨自回去就好,不敢勞煩殿下……”
“今日我與你聊得十分開心,送你回府算是我的謝禮,宇文小姐就不要阻攔我表達心意了吧。”唐墨辰微微一笑,不容抗拒地打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