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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侄二人閑話家常,聊得不亦樂乎,不知不覺便過去了半日。
“黛溪,現在是什么時辰了?”看了看外面漸暗的天色,霍皇后隨口問道。
黛溪輕步上前,答道:“娘娘,時候不早了,該準備準備去壽仁殿了。”
霍皇后點點頭,正欲開口,誰知霍雅瀾卻搶先說:“宓兒,你可真是有福氣,一進宮就見到了這宮中最尊貴的兩個女人。”
霍皇后默不作聲地看著宇文宓,唇邊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姐姐,”宇文宓拉拉霍雅瀾的衣角,低聲說,“還是你隨皇后娘娘去看望太后娘娘吧,宓兒未得太后娘娘召見,就這么前去恐有不妥,日后待宓兒有幸得了太后娘娘召見,再去向她請安吧。”
“可是……”霍雅瀾面露難色。
霍皇后贊許地笑道:“宇文小姐年齡雖小,處事倒是十分沉穩。既然如此,本宮派人送你出宮。”
“宓兒多謝皇后娘娘。”宇文宓乖巧地行了一禮。
于是,霍皇后吩咐道:“黛溪,你去安排吧。”
“奴才遵旨。”黛溪領命,便去打點一切。
宇文宓握住霍雅瀾的手,輕聲說:“姐姐不用擔心宓兒,盡管去壽仁殿便是,用心服侍太后娘娘才是我們這些小輩應做之事呀。”
霍雅瀾雖有不甘,卻也認為宇文宓的話在理,只得點點頭,看著她在宮女的引領下離開棲鳳殿。
引宇文宓出宮的小宮女叫環翠,看起來與她年紀相當,卻給人踏實可靠的感覺,走起路來如足下生風,速度驚人,宇文宓幾乎是一路小跑地跟在她身后,才能不被她丟在身后。不一會兒的功夫,二人便離開了棲鳳殿,繞過了芳古園。
“環翠姐姐辦事真是麻利,怪不得會深得皇后娘娘器重呢。”宇文宓一邊微喘著氣,一邊努力地微笑著。
環翠停下腳步,面上閃過一絲茫然,待看了氣息微喘的宇文宓后頓時恍然大悟,連忙屈身行禮,惶恐地致歉道:“請宇文小姐恕罪,奴才萬萬沒想到會走得如此快速,讓宇文小姐感到了不適,奴才絕不是有意的!”
宇文宓上前扶起她,溫和地說:“我絕無怪罪之意,只是實在是跟不上姐姐的速度,這才開了這個口,還望姐姐不要見怪。只是不知姐姐走得這樣急,可是還有要緊事要做?”
滿心感恩地看著她,環翠也如實道來:“不瞞宇文小姐,奴才有個妹妹叫珮兒,如今在太后宮中當差。今日皇后娘娘要到太后宮中去,奴才一心隨皇后娘娘同去,心想著即使無法和妹妹團聚,但能去看看她過得如何亦心滿意足了。宮中規矩甚嚴,平日里我們這些做下人的無法多走動,所以奴才心想著趕快送小姐出宮,好及時趕回去,不想卻怠慢了小姐,奴才實在是……實在是……”
宇文宓輕握住她那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大度地說:“真是難為你這個做姐姐的了。不如這樣吧,姐姐告訴我出宮的路,我獨自出宮便可,姐姐也可盡快回到棲鳳殿,隨皇后娘娘去太后宮中呀。”
“這……這怎么可以?”環翠面露遲疑。
“這有何不可?你放心,我一定會按照你指的路盡快出宮去,不出任何差錯,而且出了宮便有馬車接我回家了,這樣一來你既完成了任務,又能了了心愿,豈不是皆大歡喜?”宇文宓善解人意地動員道。
“這……好吧,宇文小姐成全之恩,環翠永生難忘!”環翠猶豫再三,看望妹妹的迫切心情最終占了上風,“宇文小姐只要沿著這條路一直向前走,過了如意閣,再從長芳齋后面向西走,便可到達吉星門了。”
宇文宓信心滿滿地拍了拍胸口,保證道:“姐姐盡管去吧,我一定會順利出宮的。”
環翠滿是感激地看了看她,隨后匆匆離去。再一次在心中默默地記下路線,宇文宓輕快地向前走著,不久便來到了如意閣的外圍。
“環翠姐姐說過,從這里向西走便能到吉星門了,出了吉星門就可以坐上馬車回家了!”宇文宓愉快地用絲帕拭去額角細細的汗珠,轉身沿著如意閣院墻旁的石板路走去。長樂宮的東、南,西、北四座大門與西京城的四座城門遙相呼應,分別為偃月門、朝陽門、吉星門、天澤門,此時,宇文宓興高采烈地向著吉星門走去,卻不知自己早在轉身的瞬間便走錯了方向。
“奇怪,我怎么還是沒有看到長芳齋?”微蹙著眉,她不知所措地捋了捋腮邊的碎發。奈何一路上她也未曾碰上什么人,只能獨自像沒頭蒼蠅似的亂轉。
“萬一找不到出宮的路怎么辦?”一絲恐懼漸襲心頭,她不敢繼續想下去。
靠墻擺放的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羅列了歷朝歷代的名家名作,書香滿室;南墻的正中懸著一枚牌匾,手書“學海無涯”四字,仔細看那落款,原是當朝天子唐煜明的手筆;匾下一張紫檀木書桌上陳列著文房四寶,硯盒里墨香四溢,桌上還擺了不少宣紙——書房的主人正在專心致志地習字。
英武的面龐上寫著恬靜,黑若暗夜的眼眸中閃爍著認真,金絲鑲邊的白袍平添了幾分儒雅,整個人散發出渾然天成的書卷氣息。秋毫在修長的手指中瀟灑舞蹈,秀逸的書法轉瞬間躍然紙上。
輕輕的開門聲小心翼翼地破壞了室內的靜謐,小內侍悄悄地向內張望一番,然后輕聲走入書房。“殿下?”一番短暫的察言觀色后,他謹慎地開了口。
“嗯。”唐墨辰慵懶地應了聲,目光并未離開桌面。
“回殿下,有個小姑娘擅闖凌霄殿,已被唐新攔下了,唐新說這小姑娘似乎是宇文小姐——就是宇文正嘯將軍的女兒,所以打發奴才來請示殿下,該如何是好?”
“宇文小姐?”唐墨辰略帶驚訝地抬起頭,手中的筆也不自覺停了下來,唇邊忽然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吩咐道,“將宇文小姐請來書房。記得,你們的禮數可要周全些,不許怠慢了人家。”
“是,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小內侍一作揖,靜悄悄地退了下去。
再見到她時,她穿著漂漂亮亮的淺粉梅花齊胸襦裙,發式亦是精心打理過的,妝容精致的小臉上寫著克制不住的惶恐,不似初次見面時穿著簡單利索的騎馬裝、緊緊抱著馬脖子的狼狽模樣,也不像白日里在棲鳳殿外偶遇時的端莊和慌張。唐墨辰忽然覺得好笑——與她的三次見面居然是在截然不同且令人意想不到的場景下,真是十分有趣。
“沒想到我與宇文小姐一日之內碰了兩次面,還真是有緣啊。”他的唇邊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語調十分輕快。
宇文宓卻好像嚇壞了一般,連忙福下身子,誠懇地說:“臣女……臣女本想出宮去,奈何迷了路,無意中闖入凌霄殿,還請殿下原諒!”
唐墨辰放下手中的筆,大步流星上前,扶起她,似笑非笑地說:“宇文小姐說的是哪里話,這本就是一樁小事,不必介懷。只是我正在習字,宇文小姐確實打擾了我,不知這又該怎么辦呢?”其實他并非真的介意,只是她那個慌亂的小模樣十分可愛,讓他想要惡作劇似的捉弄她一番。
宇文宓很是驚慌,卻只能認命地說:“打擾了殿下是臣女的不對,臣女愿意接受任何懲罰。”
“懲罰倒不敢說,不過,我確實有個主意,”唐墨辰壞壞地一笑,說,“宇文小姐來替我研墨如何?”
原來只是研墨,宇文宓默默地松了口氣,復又露出了笑臉,說:“臣女愿為殿下研墨。”
“好!”唐墨辰猶如得逞般,得意地撫掌大笑。
宇文宓來到書桌旁,擺好硯臺,低下頭認真地研磨起墨來。唐墨辰看她將墨研磨得有模有樣,不覺微微一笑,繼續專注于習字上了。
少頃,唐墨辰抬筆伸向硯臺,無意中瞥了一眼正在研墨的宇文宓,驚訝地發現她的手雖在研墨,烏溜溜的雙眼卻隨著紙上的字跡而骨溜溜地來回滾動,于是笑瞇瞇地問:“宇文小姐可知道我所寫的是什么嗎?”
“是鐘啟祥先生的《國策》!”宇文宓不假思索,胸有成竹地回答。
“原來宇文小姐也讀過鐘先生的《國策》?”唐墨辰欣喜地說,話語中掩飾不住濃濃的興趣。
宇文宓微紅了臉,難為情地說:“臣女慚愧,臣女才疏學淺,單是前兩策便讀了很久還不能完全理解,因此尚未開始讀第三策。”
“看來小姐讀過不少書啊!”唐墨辰不禁對眼前這個笑容靦腆的小姑娘刮目相看起來。鐘啟祥是當朝一位頗受人尊重的大學者,七年前他的一部《國策》橫空出世,因其獨特、犀利的見解和治國之道而備受追捧,上至朝廷官員,下至莘莘學子,無不對此書嘖嘖稱奇,鐘啟祥也因此而名聲大噪。天子唐煜明愛其才,任命其為文昌閣大學士,并教授皇子們課業。
“殿下過獎了,其實是家父為臣女請了先生,教臣女讀書寫字。家父常說,雖然臣女是女兒身,但臣女也應像男兒一樣讀書做學問。”提到自己那偉岸而慈愛的父親,宇文宓幸福的笑意悄悄爬上了眼角眉梢。
唐墨辰不知不覺地被她快樂的情緒所感染,笑容滿面地說:“哦?看來宇文將軍甚是寵愛小姐呀。宇文小姐,不知我可否考你一考?”
“好呀。”宇文宓興致勃勃地答應了。
唐墨辰沉吟片刻,朗聲念道:“一言之辯,重于九鼎之寶。”
“三寸之舌,強于百萬之師。”宇文宓自信地接口。
笑容泛在唇畔,唐墨辰繼續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宇文宓對答如流。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
“文質彬彬,然后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