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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抬起頭,一長灰蒙蒙的臉上,那一雙細長的,有些腫甚至看不清楚眼仁兒卻堅定的,閃著亮光的眼睛頓時將整張臉都照亮,他咬著牙,重重的磕了一個頭,“草民不是刁民,草民名叫李鐵牛,來自淮安,要告淮安知府勾結曹幫,他們打死了眾多船工,可是知府程宗卻收了銀子,對曹幫惡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請大人帶我去告御狀!”
曹幫?
金廉心中轉了個彎,現在朝中上下可都知道,金明早前從三駙馬手里硬生生將漕運這一條線搶了過去,曹幫現在可都是金明的人!曹幫打死了人,這李鐵牛要狀告淮安知府和,不就是要告金明?
“書硯!將這個人扶起來,咱們走!”金大人心情不錯。
“大人,去哪?”
“回衙門!”
“可是···您不是說夫人有意見了嗎?”
金廉一瞪眼:“哪那么多廢話!快走!將人扶好了!”
等到了戶部衙門,戶部尚書陳循果然還沒走。
金廉:“尚書大人,卑職有個事兒要跟您匯報一下。”
陳循正低頭看州府報上來的,去年北三路冬儲的備案,他抽了一絲神,抬眼看了金廉一眼:“想笑就笑,憋著多難受,有什么事說!”
金廉咳了一聲,盡量顯得沒那么幸災樂禍:“是這樣···咱們不是查到金明將手都伸到北三路的糧食上了,您正愁抓不著他的把柄參他?這回好了,他在漕運上出事兒了。”
陳循徹底將賬簿收了起來,表情疑惑又凝重的看著金廉。
金廉表情同樣凝重,重重的點了點頭。
等到第二日早朝,眾人像是約好了似的,都比往日早了半個時辰。
皇上也早了,他昨兒半夜收到八百里急報,一晚上都沒睡,頂著快掉到下巴上的黑眼圈就上了朝。
皇上表情懨懨的,只等著朝上討論,結果剛上朝,刑部給事中便大聲道:“臣林聰有本啟奏!”
皇上端坐著,手實則悄悄拄著膝蓋支著上身,問道:“呈上來。”
折子翻著,并沒有合上,上頭第一頁便列著參舉掌印太監金明的罪狀。有金英的家人向營繕所官員及內使葉景榮索要石、草等物料給金英建造私室;還有金英家奴李慶等多支官鹽及挾取民船六十艘運載,并杖死船夫,事后又用絲行賄淮安知府程宗。
曹安低垂著眼睛,眉毛都沒抬一下,將折子穩穩的放在皇上面前。
皇上低著頭,看到金明二字,眉頭一皺,他先抬頭,往保和殿外望了望。金明今日不當值。
林聰伏在地上,聲音如隆隆的雷聲響徹大殿:“臣參掌印太監金明怙寵欺君,懷奸稔惡;左都御史陳鎰明明知曉這一切卻避而不談,臣參他畏權避勢,縱惡長奸,淮安知府程宗壓下一百一十四條人命,貪墨受賄,官官相護,臣參他欺君罔上,為虎作倀,目無法紀!臣的折子上,詳細記在了此三人的罪行,恭請我主萬歲龍意天裁!”
林聰的話,每說一句,景泰帝的心上就突的跳一下,一直到他說完,林聰的話還在他的心上留著鏗鏘有力的余韻,直壓得他心頭發堵,他一拍御案,怒斥道:“大膽!”
左都御史陳鎰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喪著臉道:“皇上!冤枉啊!皇上!林聰他與微臣素來不睦,這是各位大人都知道的事!都知道是皇上讓金公公掌管漕運,林聰說金公公懷奸稔惡不就在職責皇上?他這是以下犯上,上殿謗君,知法犯法,皇上當治他死罪!”
朝上都是熟讀刑法典律的文官,他們自然都知道陳鎰這一通指斥若是成立,那林聰就該是滅門九族的大罪,陳鎰他本身就是參人的言官,怎么會不清楚大明律上上殿謗君是怎么寫的?言官參人嘴不留情,他指責林聰不留情面,可是卻沒求皇上滅他九族,足以說明他自己心虛。
“皇上,臣所言句句屬實,這折子上的證人也在大理寺錄了口供,還請皇上明察!”
皇上皺眉,他尤記得當時徐珵等人諫言南遷,他又驚又怒又窩囊的時候,金明那一句‘敢言遷者斬’。
他從登基以來,就不停地有人想搞他,想搞他身邊的人,而這些人,都是他皇兄的死忠黨!他都知道!
金明早早的就收到了風聲,他死死捏著小太監給他的字條,眼眶微縮,聲音細慢的,如同一只緩緩游弋的蛇:“林聰是陳循的門生,這件事,背后的主使一定是陳循,只是——他們是怎么知道淮安的事的?”
“奴才這就去查!”
金明瞇著眼,冷聲道:“查頂個屁用,一定是有人告到京里來了。大同的軍報該到了吧?”
“應該已經過了通州驛館了。”
金明的手負在身后,狹長的眸子看了一眼外頭微亮的天光,沉聲道:“去,把昭德門上當值的王校尉叫來。”
朝堂上只有林聰和陳鎰還在唇槍舌戰,一眾大臣看熱鬧,薛紹一慣面無表情的耷拉著眼皮,一副文弱書生般謙和可是細看卻又生人勿近的模樣,孫逸塵趁著沒人注意,朝著葉青遞了個眼色。
葉青低下頭,心中暗暗沉思道:朝臣中,大多數文官可能還不知道西邊的戰事,可是陳循身為內閣閣臣,他不可能不知道瓦剌攻占陽和的消息,他特意挑在這么個皇上心思混亂的節骨眼上,揭發金明——是故意走這么一出費棋嗎?
為什么?
正愣神,殿外忽然一陣通稟:八百里急奏,易州,丟了。
皇上驚怒交加,一拍桌案站了起來:“豈有此理!也先簡直欺人太甚!”
“皇上請息怒——”
景泰帝面上怒意未減,他是真的生氣,他花了那么多私庫的銀子,養著那么多兵,說敗就敗了?這跟紙糊的有什么分別!
余光一掃,就看見了書案上那個參這參那的折子,內憂外患,老天爺既然讓他當了這皇上,難不成還要逼死他不成!
“膽大妄為!淮安知府程宗,欺君罔上,罔顧律法,知法犯法,革除一切職務,發配遼東,程家三族,充軍論處!薛紹呢?”
“臣在。”
“你帶著人,去陳鎰家里頭瞧瞧,若是真如林愛卿所言,便交給大理寺吧!”
“皇上?”陳鎰不可思議。
葉青明白了,皇上這是高高拿起,唯獨避開了金明,陳循這一招,是投石問路。
皇上不容旁人多說,直接點名:“于謙!瓦剌進犯,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