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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公公白面無須,鳳目狹長,人雖然已經到了中年,可是保養極好,看得出也曾是俊俏少年,只是一張容長臉板著的時候,顯得異常陰郁。
他抬頭,見是薛紹走了進來,眸子微瞇,忙做出謙恭姿態,起身相迎:“我說今兒房梁上怎么有喜鵲,原來是有貴人來!薛大人,快坐,快坐!您可是大忙人,來我這小小的司禮監,不知為的是何事?”
他的干兒子征調民船,給船夫打死了,這事兒他剛知道,剛才還為了這件事大動了肝火。其實打死了就打死了,不過是幾個賤民,讓他生氣的是,這死的人里頭,竟然就有剛才那個小太監的父母,不知怎么,消息就傳到小太監耳朵里去了,小太監竟然不言不語,托關系,向淮安知府告發他干兒子!
他前腳剛處理了告發的小太監,錦衣衛便來了,這讓金明的心里不得不惶惑——難道是皇上知道了,叫薛紹來查他?
薛紹彎著唇,眸子似笑非笑,他和錦衣衛旁的人都不一樣,唯獨生的細皮嫩肉,看上去像是一個文弱書生一般,俊美的面上一絲殺氣也沒有,唯有那雙眸子,似夢似幻,如同隔著千重紗帳,又恍如誤闖了綠野林蹤,看不真切。
“聽聞金公公從前的時候,很得太上皇的心。”
誰都知道皇上小心眼,最討厭有人提起太上皇,從前太上皇跟前有王公公,一時顯不出他來,他曾在太上皇跟前伺候得力的事,倒叫皇上忘了。
金公公,眸中寒意爆長,心中戒備起來,面上笑的滴水不漏,“薛大人這話是何意?薛大人這話,若是被有心人傳到皇上那——那可真是一句話要了雜家的老命了。”
薛紹看著金公公,看了一會,終于彎了彎唇,玩味道:“還請公公不要誤會,薛某并非心存威脅,不過是想試一試公公的反應而已。”
金公公眉梢微動,看著薛紹,“薛大人這是何意?”
薛紹卻眉目疏淡,搖了搖頭,似是惋惜,“無他,金公公若是連在下這一句刺都忍不得,等會若是到了皇上那,公公可該當如何?”
“不知道薛大人想要對雜家說什么?”
薛紹瞇著眼,睫毛纖長,笑意或者深意一并攏住,低著頭用茶碗蓋子刮著茶碗,卻并不啜飲,“薛某不過是想給金公公提個醒,有些銀子,拿著難免燙手,左右公公也不缺這幾個子兒,有些閑事管多了,難免惹得一身腥。”
金明眸子閃了閃,心里犯了嘀咕。
這個薛紹,無事不登三寶殿,他特意過來,和自己說了這一大通話,是為了什么?要知道,錦衣衛可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他怎么可能無的放矢!
莫非——他給淮安知府程宗行賄的事已經被他知曉?可是他不過是送了幾船生絲,和定國公有什么關系?況且,他的船現在大約還在運河上漂著,還沒到淮安府呢!錦衣衛和他們東廠向來勢均力敵,怎么這一回,探子竟然能繞過東廠的掩護?
這不合理!肯定不是這件事!
他的薄唇抿起一抹笑,起身道謝:“多謝世子提醒,不過,定國公府也好,錦衣衛也罷,可向來和雜家沒什么交集。”
這是在說他無事獻殷勤?薛紹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并不顯露,道:“現如今,定國公府與公公也算是同一條船上的人,若是能與公公結一段善緣,也算是我定國公府的福德。”
原來是以定國公府的身份來的。金公公笑道:“薛世子的話,雜家可當不起,說來說去,雜家不過是個身子不全的殘廢而已,怎么敢和定國公相提并論。”
薛紹忽然一笑,如同彩云出岫,剎那光芒四射,“公公何必妄自菲薄,公公現在正眷隆恩,誰不知道,公公是皇上眼前的第一人?薛某今日不當值,不好在宮中多留,這便告辭了。”
薛紹走后,金明的面上陰晴不定,他將茶杯擱下,立刻有小太監跑進來。
“你去看看,皇上今日都見了誰?”
小太監領了命迅速走出去,金公公卻依然覺得有些不踏實。
薛紹方才那樣說,就是說,有人跟皇上說了什么自己的壞話。不過既然是提醒,那么這個壞話也許還沒傳到皇上的耳朵里——
他眉頭一皺,看著自己的干孫子道:“李安,你去太后那邊看看去!”
太后寢宮里,紋飾繁縟的掐絲琺瑯鳳紋花卉香幾上供著一個景泰藍纏枝蓮熏爐,裊娜的檀香薄煙絲絲縷縷的散入滿室沉寂之中。
孫太后穿著明黃色西番蓮紋刺繡緞袍,外頭罩著黝色云肩,用金線繡著福壽吉祥紋樣,她的鳳眸微瞇,眼角朦朧著薄薄的笑意,可仔細去瞧,卻又像是嚴霜,讓人不寒而栗。
“她就是那個敢在醉仙樓刺殺徐珵的女子?”
孫逸塵坐在孫太后下首,嘻嘻笑著點點頭,還不忘調侃道:“就是準頭差了點。”
孫太后笑著瞪了孫逸塵一眼后方道:“抬起頭來,讓哀家看看。”
女子縱然早就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誰,可是一聽到孫太后的問話,上位者的威嚴撲面而來,她還是忍不住身子一抖,慢慢抬起頭,卻不敢去看那一身刺目的明黃,只垂著眼,看著大紅色萬字不到頭的地毯。
“倒是個懂規矩的。”孫太后點了點頭,“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磕了個頭,原本麻木的眼中終于閃現一絲情緒,她一手握著拳,另一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孫太后身邊的女官上前檢查后,低聲在孫太后耳邊道:“已經被拔了舌頭,從舌根的位置齊齊剪下,敷過藥。”
孫太后眉目未動,只是語氣卻有些令人玩味:“沒想到刑部如今倒是叫人刮目相看了。”
一般拔舌頭這種事,就算是做,也不會剪得這樣干凈——舌根的位置不好剪,搞不好就會要了犯人的命,所以很多犯人剪得短了,到最后還能支支吾吾的說一些含糊不清的話。這女子的舌頭剪的這樣干凈,看來是有人不想她亂說話了。
孫逸塵在一旁扁了扁嘴,“難怪我一直跟她說話她都不理我,原來是沒了舌頭。太后,我覺得這個事兒肯定跟徐珵有關系。”
孫太后也不喜歡徐珵,不過她更想知道,這里頭還有什么其他的牽扯,“哀家看你,也不像是普通的流民,你可會寫字?有什么冤情,哀家可以替你做主。”
女子忙將頭點的如同搗蒜,接著又拼命的磕起頭來。
等到紙筆均在眼前,女子顫抖著伸出早就用竹篾夾爛了的十指,用手掌夾著歪歪扭扭的寫了一個蕓字。
孫逸塵站在女子身后,歪著頭,皺著眉費力的辨認,有些不確定:“蕓···你叫蕓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