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小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周末。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靜,是一門道家的功夫。惟靜,才能觀照萬物。陳衡芷調整呼吸吐納許久了,只為讓自己真正靜下心來。
案上擺著一張四尺長的灑銀宣,被兩方鎮紙壓得平整。羊毛氈右上角排了一溜的調色小瓷碟,以及兩只盛滿清水的筆洗。
畫案前掛著一幅陳爺爺題的字,“格物致知”。
“怎么練起國畫來了?你不是都放了一年多了嗎?”周函敘靠在一旁的躺椅上,渾不在意地啃著手里的蘋果。
她、陳衡芷、阮函馭,在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去學國畫了,只因陳家爺爺說西畫可以速成,而國畫需長年累月的練習才能見一兩分風骨。
后來阮函馭和陳衡芷相繼轉學西畫,只有函敘堅持了下來,始終如一。
“函數,你說我是不是太多變了?”陳衡芷擱下筆,長舒出一口氣。
前天晚上那場京劇,到底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跡,這是一種難以言狀的感覺,一種莫名的情緒。
她崇洋媚外嗎?不是的。她喜新厭舊嗎?好像又說不太上。
或許是因為,面對抉擇,她極少能固執己見。
當初為著從眾,她選擇了自己并不很喜歡的西畫;因為這樣,她可以參加更多比賽,拿更多的獎項,讓更多人知道,展露更盛的光芒。
學西畫,有更寬的路可以走。
除此之外,好像并沒有別的原因了。
而當廿八歲的自己站在十六歲的節點回望過去,一切又變得那么不可捉摸,虛無,不愿觸及。
很多事都是這樣,她自以為是地做下決定,但最終往往茫然無所從。
“怎么了?被老藝術家感動了?良心被狗叼回來了?”函敘邊翻手機邊回答,“哎哎哎,別用鈦白調色,直接混清水,不然會粉得艷俗。”
她抬頭看了眼陳衡芷的動作,忙出言阻止。
“我說你啊,感情和龍卷風一樣,來得快去得快,三秒鐘熱度。”周函敘走到陳衡芷邊上,嘆氣,不似玩笑,“你能撿起來是好事,但別最后只感動了你自己。”
那晚京劇散場,陳衡芷在寢室里拉著周函敘講了許久許久自己的感受。
她曾在異鄉生活數載,那時候向阮函馭感慨:“咱們五千年傳承,到頭來卻要屈居于這些短短幾百年的文明之下。”
函馭笑問:“你怎么和周函敘一樣了?老古板。”
那天,因為這一句反問,她甚至感到一絲絲酸腐的羞愧。
可現在她才明白了一些,這沒有什么可以不好意思的。堅持已沒落的傳統的人,不該受到同胞的指責與嘲笑。
陳衡芷記得,在很小的時候,爺爺曾告訴她:“華為榮,夏為大。”
不過她已遺忘很久了,很久很久。直到如今情感翻涌,又驀地撞入腦中,歷歷在目。
她的情緒來得快,也來得洶洶。
不由想起當初在唐人街看的那場中國民樂團演出,觀眾席中,除老一輩遠赴他鄉的華裔外,再見不到幾張年輕面孔。而當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連空氣都染上了辛酸,幾許不忿。
華夏華夏,有服章之美,禮儀之大。
我們也曾傲立于民族之林,也曾有過萬邦來朝。
而從前憑借搶劫掠奪發家的國度,在如今竟以其“紳士”之名聞達于世;過去的“天/朝上國”淪落到第三世界,戰戰兢兢地發展才讓旁人勉強高看一眼。
趨利,蠅營狗茍。
或許對于大多數年輕人來說,最可悲的事莫過于在追逐強勢的外來文化中,迷失了自己。
------
晚飯是在周函敘家吃的,陳家爺奶同江沅爺爺一道外出采風去了,而阮大姨也恰來江州看望女兒。
阮舅媽不愛做飯,一桌子吃食都是保姆做的。
“來,都還在長身體,多吃點。”陳媽媽給阮意合舀了一勺龍井蝦仁,又替自己女兒和外甥女布菜。
阮意合乖巧地回答,阮大姨一張臉笑得燦若菊花。
周函敘腹誹:你都十八歲了,怎么著也該發育完了吧?
“適應得還行吧?和宜林一中比怎么樣?”大姨對于女兒能轉入長信一事表示十分滿意。
“挺好的,老師好,環境好,同學也很好。”阮意合朝著長輩們笑,一派陽光明媚。
陳衡芷和周函敘兩人坐在一處,扒拉著自己的小菜碟,沒有說話。
“你以后多和阿綿函敘一起玩,長信的活動可多,讓她們帶著你,是吧阿綿?”陳媽媽如是吩咐,見到女兒沉默著點了下頭,復又叨叨下去。
“還有,你們寢室那個徐揚,太跳脫了些,成績也不大好。你和她面上過得去就成,別被她勾著不管學習。”
說起長信的細碎小事來,陳媽媽如數家珍。
阮意合“哎”了一聲。
“砰”一下,陳衡芷的瓷勺扣住了碗沿兒,敲開一角缺口。
“我沒拿穩。”她抬頭,解釋,云淡風輕。
心里卻是惱怒的,埋怨,不齒。
阮意合,她怎么可以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