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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攏起了烏云,鷓鴣幽啼,細雨如粉,駕著微風飄進教室。
陳新陽起身把壘在飄窗上的復習資料收進來,拍拍掛在紙張上的小水珠,感嘆了一句:“唉,又到梅雨季了。”
下午的大課間足有三十分鐘長,許是天氣陰沉的緣故,許多人都趴在課桌上閉目養神。屋子里靜悄悄,偶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響。
陳衡芷正在翻江沅的《北斗地圖》,聞言拆臺:“你地理怎么學的,鋒面雨帶四五月從華南北上,六月才會移到淮南一帶。”
陳新陽翻了個白眼,“老王都說了我的地理學到屁股里去了,我是江淮準靜止,瘋。”
兩人的聲音都壓得很低,但還是傳入了江沅的耳里,他拍陳衡芷后背,“哎,你這里為什么要劃線啊,這句又不經典。”
江沅坐在后排喚陳衡芷的時候,向來喜歡以“哎”開頭。
十分鐘前,陳衡芷詢問周圍同學有沒有南美洲區位圖,江沅把自己的教輔書丟給了她,順便探身搶過了陳衡芷擺在案頭的一本白居易詩集。
“這里,謝公最小偏憐女,它的意思應該是‘謝公偏憐最小女’,但我不知道為什么要倒裝。”陳衡芷瞟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懶洋洋地回答。今天沒有語文課,她打算晚上回寢室后上網查查。
“因為這兩個字都是入聲,倒裝以后才是平平仄仄平平仄,這都想不通,笨死了。”江沅笑應,口氣平和熟稔。
“而且只有在格律詩里面才可以這樣調整,記住了嗎?”他接著說,諄諄教誨,有些得意。
江沅的語調平靜和緩,如澄碧長空。
陳衡芷默了一瞬,然后點點頭,“知道了,江老師。”
笨死了,你才全家都笨死了。
這種明明看上去不大用功,卻偏偏懂得要比別人多一些的人,最討厭了。
陳新陽隨手卷起一張硬紙卡,在江沅與陳衡芷兩人皆不自覺出神時,分別敲了一下他們的頭,于是馬上收獲了陳衡芷關愛傻子的眼神以及江沅毫不留情的雨點般的暴擊。
“哎喲,你們怎么都不喊疼啊?”陳新陽的脖頸被勾在江沅的臂彎里,他咧著嘴叫喚,原本舒展在臉部各處的五官全扭曲作一團。
可以說是非常粗獷,非常猥瑣了。
他的課桌上攤著一本只有十幾歲小女生才會看的言情雜志,陳衡芷拿過來看,這一期的情感專欄赫然是南北差異。
其中有一條:“如果同時打南方人和北方人的頭,南方人會說‘疼’。北方人說‘痛’。”
陳衡芷覺得好笑,她問自己常犯二的同桌:“江沅這樣對你,你是疼還是痛?”
“我,疼痛!”陳新陽呲著牙叫嚷,驚醒了一小片正睡下的同學。
一個傻子。
下午最后兩堂課,學生們被拉到大禮堂觀看京劇演出,迎合學校“弘揚傳統文化,樹立文明新風”的形象工程。
陳新陽邊收拾書包邊抱怨,“有什么好看的,這傳統文化又不是說弘揚就弘揚。每次都擠占我們的自習課,哪有人是心甘情愿的,你看吧,一定又會拖我們吃晚飯的時間。我不管,我中途一定要逃走。”
他在喋喋不休地絮叨,陳衡芷竟也附和了幾聲。
沒有人是真的排斥傳統文化,但這樣的手段太過形式。學生對文化的習得應當是主動的接受,而非被動的灌輸。
她厭惡一切強制性的所謂“真理”,況且,她還有自己的事沒完成呢。
心里這樣想著,面上也帶了些出來。
教室四處皆有抱怨聲起,大多數人都更傾向于做自己的事,而且批判學校的“不人性”處似乎早就成為了一種政治正確,學生們潛意識里用來標榜自己有足夠判斷力的旗桿。
江沅垂頭看神色冷淡的小姑娘,問:“你不喜歡京劇嗎?”
陳衡芷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回答:“我不喜歡別人給我安排。”
徐揚和阮意合牽著手站在教室門口,等待班上同學慢吞吞地排好隊列。陳衡芷從她們面前走過時心下詫異:這么快就能好上了?
她忘了,在中學時代,只要兩個女生間不存在深仇大恨,只要有一方預先出擊,那么另一方終歸也是會松動的。
君不見多少女孩在時間推移下與挖過自己墻角的閨蜜仍能和好如初。
“阿綿,和我們一起啊。”徐揚扯了一把陳衡芷,聲調上揚,較平時有些過分的熱情。
陳衡芷回頭看她,徐揚用背在身后的手攥了一下衣袖。她先是條件反射般挪開視線,后仿佛意識了到什么,又與陳衡芷坦然的目光相接。
“不了,你們去吧,鄭珂剛喊我了。”
她是不可能與阮意合和平相處的。
“你…”徐揚想說話,卻被身邊的新朋友輕輕一拉,于是閉嘴,麻溜地把梗在喉頭的小情緒咽了回去。
陳衡芷多看了她們一眼,轉回身走了。
她一離開,阮意合便露出驚惶的模樣,仔細瞧,眼眶還在微微泛紅。高挑的少女站在廊下陰影中,抿著唇,看上去一派驕傲倔強。
“沒事。”徐揚輕撫阮意合的后背,安慰道。
禮堂里人聲鼎沸,高一高二擠在了一處。汗水與口中吐吶的濁氣都在這片并不十分寬敞的室內蒸騰,空氣悶而燥。
陳衡芷和鄭珂坐在禮堂北區最外圍的兩個位子上,這樣等會兒中途離開,不會顯得太過扎眼。
“哎,你說她有毒吧?”鄭珂翹著二郎腿玩手機,兩排座位間的空隙太小,一雙長腿只能佝著,伸展不開,惹得她輕踹了一腳前排的椅背。
陳衡芷順著鄭珂所指方向望去,看見一個舉著單反對著大舞臺咔嚓咔嚓拍照的姑娘,她笑靨如花,時而回頭與后排二班的男生攀談。
哦,是阮意合。
挺正常的,她就是這樣一個熱愛各式文藝的人。
江沅同樣坐在阮意合后面,陳衡芷瞥見這兩個人也在說話。從這個角度遠眺,只能望見江沅微探出的頸,看不清他的面目,他的表情。
“噌”一聲,心里冒起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名火。
不自覺地,陳衡芷借過鄭珂的手機,打開后置鏡頭,對準那個位置,用雙手劃拉焦距,這樣總能看到了吧?動作行云流水般,一氣呵成。
卻又突然停了下來,長久地怔忪。
我這是在做什么呢?
他怎么樣,同我有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