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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意合原先叫李梅,很土氣的兩個字。后來父母離婚,姨媽幫她上戶口時才改成了現在的名字。
但她一點都不喜歡,稱心合意,她只能稱別人的心,合他人的意。
“回去就能見到兩個妹妹了,你要和她們好好相處,多讓著她們,在你小姨和舅舅面前好好表現。聽到沒?”
十二歲的阮意合望著滿面疲態的母親,安靜地點頭:
“聽到了?!?
她終于可以從那個閉塞的、愚昧的、令人作嘔的環境中走出來,對未來不是沒有憧憬與期待。
但也是不服氣的。
要想過得好,就得看別人的眼色。
她知道,她的小姨和舅舅都發達了,母女二人要回鄉投奔。
母親是長姐,當初肩負照料小妹的職責,姊妹二人感情很好。后來小舅出生,于是叛逆,讀書不用功,又是女兒身的她便愈發被外公厭棄。
母親在十九歲那年跟著外地人跑了。
這一跑就是二十多年,母親先后跟了三個男人,最終生下她,母女兩個在西部落后的小鎮里相依為命。
她的那個奶奶,最愛指著她的臉叫罵:“趕著去投胎的死尸,賤人,便宜貨”。
如何服氣?同胞所出的三姐弟,境遇竟如此不同,而他們所出子女間更是天壤之別。
她穿著自己最好的衣裳坐在舅舅家寬敞明亮的大廳里,卻生生地被姨母和舅媽身邊的兩個妹妹比照成了丑小鴨。外公不屑用眼神打量她,姨丈和舅舅也只是說著敷衍的話。表妹們吵著要去買最新的芭比娃娃,姨母身著綢緞套裙,溫聲細語地告訴親女兒要聽話。
一旁的母親,頭發泛油,面色枯黃,臉上黯淡無光。她有些局促,努力地陪著笑,想要被家庭重新接納。
小姨攬過她說:“以后你就多一個媽媽來疼你啦。”
多一個媽媽?
那你能不能真的成為我的媽媽?
阮意合與兩個表妹做了幾年的好伙伴,她們還差一點就成了好姐妹。
只差一點。
汲汲營營,這就是她的人生嗎?不,她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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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又遇見他了,江沅。原來我們真的認識,奶奶還說我被他欺負哭過。他是一半的北方人,很高,五官深邃,長得驚艷。但我不記得他?!?
陳衡芷在寫日記,她習慣將感情傾諸筆端。
“他是跟著江爺爺一道來江州定居的,江爺爺說因為有我爺爺奶奶在,他才選擇南下養老……原來蝴蝶的翅膀已經扇動了嗎?那我呢?我是否能避開我討厭的、痛恨的一切?努力了…就真的能成功嗎?”
思維飄散,陳衡芷的眼里蕩開了霧氣。
今早,祖父祖母帶著他去拜訪遠道而來的江家爺爺。古舊的小樓里住著一位儒雅清正的耄耋老頭,還有一個桀驁的少年。
江爺爺也是江州人,自己爺爺年輕時的至交好友,兩人后來因為工作原因分隔南北兩地。江爺爺在京城娶妻生子,漸漸做到了博導?,F在他兒子的工作調到了江州,他的身體又日漸不好,這時收到了南邊好友的邀請,便拍板回老家安享晚年。
江南本是繁華之地,教育也發展得極好。何況孫子已決定出國,那么不留在京城繼續學習也無甚大礙。于是江爺爺稍作考慮,便把不服兒子管教的孫子也提溜了過來。
陳衡芷落落大方地朝多年來時常被自家爺奶提在嘴邊的江爺爺打招呼,待視線投向一旁身形挺拔的男生時,卻止不住有些呆愣。
原來是他,上周在超市見過,他幫她拿了一袋奶粉。
幾個人圍在一起追憶往事,江爺爺上了年紀,性格倒像個老小孩,打趣陳衡芷:“上回我帶著江沅去拜訪你爺爺奶奶,你還在學校上課吶。阿綿都是大姑娘啦,當初才這么點大,”江爺爺用手比劃,“小時候像水晶娃娃,阿沅說了好幾次要把你娶回家當媳婦兒?!?
三位老人都笑了,陳衡芷不可抑制地漲紅了臉,低著頭攥裙角。時隔兩輩子的糗事,她壓根記不起來。
江沅坐在對面,目光落在垂著頭的陳衡芷身上,她的下巴隱在陰影中,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江沅勾了勾嘴角,對爺爺的調侃沒有辯駁。
他穿了一件純白polo,第一顆扣子敞著,外頭罩著藏青色羊絨開衫,很干凈舒服的打扮。江沅隨意地靠在木椅子上,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眼睛卻藏著笑,瀉出熹光。
“他很好看,所以我要多費一些筆墨來寫他。從前,我沒有和他再相遇過吧?他那樣好看,我應該不會忘記的。”陳衡芷有些犯花癡,老毛病了。
只要是好看的人,她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在心里描摹勾勒。她堅稱這是自己接受多年美術教育的慣性使然,盡管在周函敘看來陳衡芷只是單純的癡漢。
其實是遇見過的,上輩子,在祖父母的追悼會上。陳衡芷跪在地上哭,虛弱的身子搖搖欲墜。
淚眼婆娑中看見一個人走過來,給她遞紙,用極緩的聲音說:“逝者已逝,節哀?!?
說這句話的人太多,陳衡芷再想不起來人群中那溫柔的一瞥。
少女揣著心事入睡,一夜難眠。
鬧鈴被陳衡芷掐斷,沒過一會又響了起來。
她拿起手機一看,原來不是鬧鈴,是江沅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