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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了一幢中式villa前，搖著尾巴的田園犬聽到引擎聲便箭一般地從院子里躥了出來，直往陳衡芷和周函敘身上撲。

兩人俯身揉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周函敘還用手碰它濕乎乎的黑鼻子，頗嫌棄地說：“大黃，你又胖了?！?

大黃像是聽懂了，“嗚嗚”地圍著它打轉(zhuǎn)。它在兩個月前被陳衡芷從街上撿回來，因?yàn)槊?，她隨口給它取名叫“大黃”。大黃很聽小主人的話。

陳阮兩家毗鄰而居，都是三代同堂。每周末孩子放學(xué)，兩家人都會坐到一起吃飯，今天也不例外。

阮意合母女也來了，今天的大姨格外熱情，敞著嘴笑，老態(tài)已露的臉上堆滿了褶子。

“以后意合就來你們班上課了，這學(xué)期只是試讀，下學(xué)期才正式辦手續(xù)。姐妹三個一起上下學(xué)，也能相互照應(yīng)?！憋堊郎?，阮大姨給陳衡芷和周函敘挾菜，順便給自己妹妹拋了個眼神，笑瞇瞇地說。她在弟弟面前不敢太過放肆，但小妹還是可以拿捏的。

她想讓阮意合住進(jìn)陳家。陳衡芷的爺爺奶奶都是Z大返聘的教授，桃李滿天下，陳母當(dāng)年嫁入陳家便是高嫁了。陳衡芷是爺爺奶奶帶大的，連帶著函馭函敘兄妹都受益不少。

至少她是跟著小妹混的，不說情分，哪怕看在面子上小妹也會待阮意合好。比讓女兒在弟弟家看一屋子人的眼色要好過太多。

而且陳家這兩位老人，時時有貴重的客人拜訪。

上一世如阮大姨所愿，陳母借由女兒成績下滑、外甥女無人照料而順利地把阮意合接納進(jìn)自己家。陳父向來不關(guān)心這些瑣事，只覺得多雙筷子也沒有什么。陳家爺奶正值出國旅行，后來他們回程的那班飛機(jī)憑空消失在印度洋上，舉世震驚。

當(dāng)時兩位老人就這樣連同幾百名其他的乘客失去了音訊，數(shù)年內(nèi)生死不知。最哀慟的人的莫過于陳衡芷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她夜夜垂泣，在等待中苦熬，幾近崩潰。

今生不會了。她蘇醒時爺爺奶奶已身在國外，只是尚未轉(zhuǎn)戰(zhàn)馬來。她知道奶奶還有公事要辦，不可能因?yàn)橐稽c(diǎn)小事而取消早就擬定的行程。于是她只穿著單衣在院子里站了一個冬夜，第二天人就燒得滾燙。拍CT時故意把玉佩藏在胸前，照出來的片子顯示肺部有一塊陰影，她大哭著偷偷打電話給爺爺，兩位老人便連夜飛了回來。

最后證實(shí)是虛驚一場，陳衡芷被母親修理了一頓，但她說什么也不許爺奶再走。還有什么辦法呢？反正要緊事也辦完了，小孫女被嚇壞了，當(dāng)然得留下來讓她安心。后來那場意外如約而至，陳家上下倒是慶幸了很久。

這樣的人禍，或者說天災(zāi)，陳衡芷沒有辦法救更多的人，她感到愧疚，覺得自己十分懦弱自私。

原本，論親疏遠(yuǎn)近，阮大姨哪怕不放心女兒也該把阮意合托付給弟弟的。弟弟家里榮養(yǎng)著自己的親爹娘，那才是阮意合的外公外婆。但阮大姨她怕，她怕她弟弟，怕始終對自己心中有怨的父親，更使喚不了瞧不上她的弟妹。

這一世，陳衡芷的段考成績不差，前三個月戰(zhàn)戰(zhàn)兢兢，沒有像上輩子那樣松懈。因?yàn)殚_了外掛的英語在，排名和上一學(xué)期相比還有了小小的進(jìn)步。母親雖然仍不滿意，但也少了一次大發(fā)雷霆的機(jī)會。

而且作為她最大靠山的爺爺奶奶也不曾離家。

這頭陳母還在猶豫，那邊阮大姨又堪堪要開口，只不過她一抬頭，就撞上了陳家阿奶清泠泠的目光。

阮大姨的腿肚子突然有點(diǎn)打抽，她極少直接接觸這樣的高知分子。

陳奶奶慢條斯理地說：“雖說長信是住校制的，但周末了總得回家。讓意合這孩子在江州和宜林兩頭跑只怕也會影響學(xué)習(xí)，你也抽不開身在這邊租房子照顧意她，還是讓她住在咱們這邊比較妥當(dāng)?！?

阮大姨面上一喜，忙不迭地要應(yīng)和，卻見陳奶奶把頭轉(zhuǎn)向另一邊的陳衡芷外婆，繼續(xù)說：“親家母，你說是不是這個理？意合這孩子如果不安置在你們家，咱們這些做長輩的都不能放心?！?

宜林是江州下屬的縣級市，五金工業(yè)聞名全國。陳父在宜林和別人合辦了一家分公司，阮大姨自數(shù)年前歸家后就一直在那里工作。

陳衡芷的外婆正和多日不見的大外孫女寒暄，聞言一愣，隨即道：“儂說得對，又不是沒地方落腳，意合當(dāng)然該住親舅家里?！蓖馄乓婚_口，阮家舅母也沒有說什么，附和了幾句等會回去幫阮意合收拾空屋子。

陳母松了口氣，阮大姨轉(zhuǎn)念一想，覺得也還可以接受，左右有親媽看著，閨女也吃不了虧。

更何況兩家人還是鄰居。

陳家阿奶的出聲幫忙足以叫她受寵若驚了，如果只有親媽開口，弟妹還不一定會輕易答應(yīng)。

當(dāng)初對陳衡芷影響至深的阮意合入住事件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打了個彎，她那鼓滿的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倏地四散。

她覺得有些對不住周函敘，周函敘本人雖郁結(jié)，但她媽媽從來都是無條件支持她，爺爺更寵溺她，她倒也不怕。

一直沒怎么說話的阮意合狀似不經(jīng)意地瞥了一眼陳奶奶，這位穩(wěn)坐如鐘的老人，兩鬢梳得一絲不茍，哪怕在家里也輕描了眉眼，佩戴了全套的珍珠首飾。她閑適地抿著湯，時不時給陳衡芷挾菜，偶爾也囑咐周函敘多吃一點(diǎn)。

所謂優(yōu)雅地老去。

哪怕現(xiàn)在姑母和舅舅的事業(yè)發(fā)展得越來越紅火，叫長信賣他們面子也是不大可能的。阮意合能夠順利轉(zhuǎn)學(xué)，還得感謝這位老太太，長信的校長是她從前帶過的學(xué)生。

阮意合想起了自己，堵在胸腔的野草蓬勃生長，摧枯拉朽，幾欲呼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