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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泯自認自己已經足夠謹慎,可是,傍晚虞之航時隔一年半再次踏足幽蘭館,才讓虞泯意識到了何為“百密一疏”。
她只以為虞之航已經厭棄了李姨娘,幽蘭館又能躲開很多事(李姨娘不善交際,跟其它姨娘沒有熟到互相串門的程度,她本身又已失寵,別人自然巴不得像躲瘟疫一般躲著她;娘子們是不好自降身份進姨娘的院子的;即便承諾了要教虞泯功課的虞泰,已經年滿七歲,“男女七歲不同席”,這個規矩,就注定了他不能與虞泯交往過密),便認為幽蘭館暫時會是最安全的。
殊不知,他終究漏算了虞之航的性情——厭棄的時候棄之如敝屣,喜歡的時候恨不得捧在掌心、含在嘴里。而他以前可以因為喜歡李姨娘而對虞泯“愛屋及烏”,現在未嘗不可因為關愛虞泯而對李姨娘愛屋及烏。
虞泯躲在幽蘭館,本是為了躲事,現在卻極有可能把幽蘭館變為府里的臺風眼。而這還不是虞泯最擔心的,虞泯怕的是,李姨娘與虞之航之間“死灰復燃”,以李姨娘的不通庶務,若她再次得寵,這次她一定會被院子里其它的姨娘整死。
這還不算完,虞泯本是為了躲事;如果虞之航因此與李姨娘再次親近起來,看在葉氏眼里,便成了她借自己的傷為李姨娘與虞之航牽線搭橋。這簡直就是心機深沉,甚至“其心可誅”。
一瞬間多個念頭在腦子里盤旋而過,虞泯的心緒被這多股強風吹得七零八落。
可是,飛霜通報的話音剛落,虞之航已經掀簾大步跨入了內室,根本不給虞泯神傷的時間。
虞泯草木皆兵地看了眼跟在虞之航身后進門的李姨娘,還好,李姨娘飛快地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垂首在與虞之航相隔七步的地方侍立,悄聲吩咐丫鬟上茶之后,便安靜地站在那里,視線并沒有落在虞之航身上。
既然李姨娘暫時沒有對虞之航舊情復燃,最起碼,沒有表現出對虞之航舊情復燃,虞泯就一定要把這一把死灰徹底凍結起來,讓之再不可能燃燒。
虞之航自然地坐在虞泯的床邊,抓起她的手表情溫和慈愛帶著一絲擔憂自責問道:“好些了嗎?揚州城大多是庸醫,一聽了鄭大夫的診斷,便直搖頭說無法可想。不過,爹爹給你京城的大伯去了信,你大伯是長寧侯,可以請到太醫。整個天下最好的大夫都在太醫院了,爹爹寫信囑咐你大伯一定要為你請到最好的接骨大夫。你的手臂,一定會恢復如初的。”
虞之航說得篤定,若虞泯真是個孩子,必然也就信了。但在這個沒有手術,醫療技術落后,交通條件極差的時代,即使真的有能夠妙手回春治愈粉碎性骨折的大夫,數月耽擱下來,她的骨骼早就長得畸形了,根本沒有治愈的可能。
不過,虞泯本就沒有存了治愈的希望,自然也不會表現出失望來,只是配合地道:“讓父親為女兒費心了,為了女兒的事,父親還要驚動大伯父,女兒實屬罪過。
父親不必太過憂心,女兒畢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手臂定能恢復的。”
虞之航在一連聽到數十個骨科大夫謝罪拒絕為虞泯診治的消息之后,心中對虞泯的治愈已然不抱希望。他又何嘗不知,揚州距京城相隔千里,送信時還可快馬加鞭,即使找到了大夫,回程時,卻不得不放慢速度。一來二去,至少兩個月過去了。
常言道,傷筋動一百天,虞泯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兩個月六十多天過去,該長的估計也長得差不多了,即使長畸形了,難道他還能讓大夫敲碎女兒的骨頭重新醫治不成?
前面的話說出來,也不過是自欺欺人地寬慰罷了。
可是,對上虞泯沉靜的目光,虞之航知道,他騙不了這個孩子。而虞泯在知道痊愈無望的情況下,還反過來向他告罪,反過來寬慰他。
看著虞泯,父愛泛濫的虞之航眼角竟微微發熱。這么好的孩子,這么好的孩子,他之前怎么會不喜她?這么好的孩子,小小年紀,身上就要落下殘疾。即便不是毀容,可是,一只手臂殘疾,還是庶出的孩子,將來要如何議親?
虞之航看著虞泯,心念流轉之下,一個決定已然形成。
手指微顫著撫摸了兩下虞泯的頭,順帶用帶著薄繭的指腹擦過虞泯的眼角,輕輕流連,虞之航起身,努力控制著聲線對虞泯囑咐道:“爹爹想起今天還有些公務要處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要求盡管吩咐下人們去做,不要多思多慮,爹爹改天再來看你。”
李姨娘要送虞之航出門,虞之航卻擺手禁止她道:“不用送了,你好好照顧七娘,沒事時多陪陪她。”
山茶和棲霧恭送虞之航離開。
李姨娘不安地走到床前,顫著手握住虞泯的手道:“難道真的不能醫了嗎?娘子才七歲呀!”
說著話,李姨娘的眼淚如斷線地珠子一般不受控制地掉落下來。
虞泯本不太在意左手的殘疾,她相信即使手臂有些畸形,如果她制定一個合理的復健計劃的話,最多兩年,她的左臂不論力量還是靈活度都會恢復到與常人無異。雖然她近乎強迫癥一般不喜歡一切殘缺的東西,可是,她的生命本身都是罪了,身體再有些缺陷,似乎也沒什么大不了。
可是,李姨娘的眼淚,卻讓虞泯心口一陣窒悶。這個女人,做了別人的妾侍已是不幸,失寵已是不幸,再有一個殘疾的女兒,她的人生,還有多少希望?
虞泯此刻還不知道,匆匆離去的虞之航,即將在這個不幸的女人身上加諸更深、更致命的不幸。
虞泯反握住了李姨娘的手,輕輕摩挲著她滑嫩的手背,權作安慰。
待李姨娘漸漸止住哭聲,早就侍立一旁的棲霧熟練地遞上熱毛巾,待李姨娘擦掉哭花地妝容,山茶適時地遞上茶水。兩人不過配合兩天,卻已然熟練默契。
虞泯眼底閃過一抹苦笑,李姨娘當真是水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