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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霜腳步聲遠去,棲霧方敲門進來,欲言又止:“娘子不是不放心飛霜……”
虞泯露出一抹苦笑:“只豎起圍墻來防著別人,是防不勝防的。連五娘子那樣平日看著老實怯懦的,都有這般心機。我們不能當聾子瞎子。你我都不適合與人交際,尤其是你,想必即使一群人在高談闊論,見你走近,必然也會噤聲。可是飛霜不同,她愛說話,嘴碎,別人雖想跟她套話,在她面前,總也不會太過防備。她便是我們的耳目。
她是跳脫了些,不過,既然在這個年齡就能做到二等丫鬟,雖是我院子里的,總還是有過人之處的。在她定性之前,一些緊要的事先瞞著她就是了。”
棲霧雖仍是有些不放心,卻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只能心下暗自思量,定要時時叮囑飛霜才是。
因葉媽媽放出的消息是,七娘子為了救跌倒的八娘子而受傷,當晚祭祖過后,葉氏自然帶著八娘子回了正院。虞之航之前隨口說的,讓八娘子在虞泯痊愈之前一直待在祠堂的話,自然做不得數。
虞泰隔天來看虞泯,期期艾艾說出來時,虞泯也沒有表現出什么異色。正室夫人和嫡女,與失寵姨娘所出的庶女,自然是沒有辦法比的。她之前求情,也不過是識時務的給虞之航一個臺階下罷了,難道她不求情,葉氏便要帶著八娘子留在祠堂了?
七月十八,可是揚州刺史陳驄母親的六十八歲大壽,雖說大都督與刺史是平級,可揚州府轄下五州二郡富庶安寧,駐軍只是朝廷規制,既無戰事,軍隊的存在多少就有些雞肋,大都督自然不能與掌管著大乘朝三成稅收的最高文官并論;就如兗州刺史在兗州都護面前,完全沒有分量一般。揚州刺史母親陳老夫人六十八歲大壽,雖不是整壽,畢竟年齡也在那里,誰知道過了今年有沒有明年呢?這種能表現的機會,整個揚州城的文武官員,自然不會錯過。
當然,這些不是一個年僅七歲的內宅閨秀應該知道的,虞泯知道葉氏回了正院,也就知道了,既沒有表現出不滿,自然也表演不出喜色,干脆主動找話題岔開了去。
虞泰大約是真的很尷尬,竟是沒有逼著虞泯改口喊他哥哥,虞泯自然也不會上趕著提醒他。
兩人隨意聊了半柱香的時間,氣氛倒也和諧,只是虞泰再待下去,葉氏不定又要如何記恨虞泯,虞泯便打了個哈欠露出倦怠之色,虞泰雖不甘愿,卻在他的丫鬟甘露的提醒下,意猶未盡地開口告辭。
虞泯讓棲霧送虞泰離開,幾人方一出門,飛霜便迫不及待地表達她對虞泰的觀感,鑒于虞泰之前一直欺負虞泯,飛霜自然不會說他好話。話里話外,就差沒說出“黃鼠狼給雞拜年”了,虞泯知道虞泰在門外聽著,卻也沒有打斷飛霜。對于虞泰,虞泯也不至于討厭,不過一個因為比她晚生半個時辰,便額外想壓過她一頭的惡作劇的孩子而已。
在虞泯的人生規劃里,虞家的人,只要不交惡就夠了,不用有什么額外的交情。雖說這片土地、這個時代出嫁的女人,娘家是一大倚仗,虞泯既是打定了主意要和離另立女戶的,自然也就不想額外逢迎虞家的人。
太早被虞之航看進眼里于她已是禍端,同時她還因為八娘子而招了葉氏的忌,再與葉氏最寶貝的小兒子交好,她就真的成了靶子了。
虞泯雖然并不愿意身體有什么殘疾,但如她自己所言,她的左臂,最好是不要全然恢復。有殘疾的她,對葉氏而言,是一根刺,同時,也是成不了威脅的存在。作為這個時代傳統的大家閨秀,當家主母,葉氏人還是不錯的。她喜歡或者厭惡一個人,多半只會明著來,沒有什么陰私的心理。
虞之航與已故的前妻沈氏是一對有名的恩愛夫妻,單看虞家行長的三個孩子只有嫡出,沒有庶出就可見一斑。沈氏身故之后,虞之航結結實實為沈氏守了一年的孝才同意虞老夫人與他說親。
可是,大約是葉氏長得太過周正,不能滿足虞之航身為男人的保護欲。也大約是虞之航在沈氏身故之后頓悟了,葉氏進門一年無所出,虞之航仕途也正好走到了上升的階段,妾侍便接二連三地抬了進來。
在李姨娘受寵的時候,葉氏還會偷偷委屈地哭,待到后來大小劉氏進門,更加不堪的原清倌人阮氏進門,葉氏估計已經練就了金剛不壞的承受之力。
也因此,葉氏更多的精力便放在了兒女身上,尤其是她唯一的女兒八娘子。
當時虞泰明明已經說破了,瞞都瞞不住了,葉氏卻還想著替八娘子遮掩,根本不想讓八娘子認下過錯。虞泯絲毫不懷疑,當時虞之航若是不在,她會被葉氏派人隨意弄死,然后再在她身后安上八娘子給她的那個污名。為了杜絕后患,她必然還會順手帶上李姨娘。
即便虞之航當時救下了她,也不過是讓葉氏對虞之航更加離心罷了。虞之航在鎮海大都督的位置上,已經待了七年,當年三十三歲的一方大都督,不可謂不是年少得志。可是一個連山匪之患都沒有的軍區的大都督,如何立功?武將既不能立功,如何升遷?既不能升遷,修身何為?
虞之航大約是自幼家教極嚴,在這繁華喧囂之地待了十年,仍然保持著每日晨起習武的習慣,酒肉堆積下來,身材仍不見走形。可身材雖是沒有走形,心志卻已然變得駑鈍。
這樣日漸沉迷于美色的虞之航,也已經不是當年葉氏初嫁時修身自律、玉樹臨風、英氣逼人、年少有為的玉面驍騎尉。而是蓄上了山羊胡、升遷難再的“欲”面大都督。
虞之航在這個家積威甚深,葉氏大約不敢在心里這般腹議他,可是,內院,終究是葉氏做主。虞之航即便把葉氏罰去了祠堂,卻還是要把內院交給葉氏的心腹葉媽媽,而不是他的任何一房妾侍。
葉氏對虞之航又會有何懼?
況且,虞泯自知曉自己這個生命的生母是妾侍的瞬間,就給自己定了罪。她前生是學法律的,以十四歲之幼齡考入牛津大學法律系,即使在一眾天之驕子中,也稱得上是天才。可是,虞泯前世的成長道路正好應了那樣一句老話——6歲,神童;10歲,天才;20歲,凡人。她用了兩年時間讀完本科,一年半的時間修完碩士,卻在博士階段,卡了五年,都畢不了業。到后來,厚厚的《國際法》,她甚至能夠全本一字不落地背出來;百年內,國際出名的案例,她也如數家珍。可是,如果拿一個新的案例給她,不論作為控方律師,或者作為辯方律師,抑或作為法官,她都做不好判斷。只因,她太過死搬法律詞條,而忽視案件涉案雙方的復雜背景。她心中只有正義,卻不知有的案子,雙方都是惡的。但是,案件的勝敗與否,與涉案雙方的正、惡,是沒有關系的。可是,她一直過不了心中那一關,就連她身為牧師的父親讓她告解,因她本身是沒有信仰的懷疑論者,也屢次失敗。
大約她在劍橋大學東方文學系任助理教授的中國母親太過看不下去,打著為她太姥姥過壽的名義,把她從圖書館挖了出來,打包帶上飛機,飛往了她母親出生的中國江南水鄉。在那個幾乎沒有絲毫現代氣息的山水小鎮,她那因為久久找不到出路而日漸焦躁的心,終于一點點沉靜下來。就在她決定了回國交畢業設計之時,卻因為一時走路不查,掉進了當時在地面上突然出現的一個“天坑”里,然后,大約是經歷了漫長的旅程,或者只是轉瞬,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周圍一片模糊,她變成了一個剛剛出生的小嬰兒。因為不會哭,正在被接生婆用力打屁股。過了一個月的時間,虞泯才確定了自己再世為人的事實,時間過了半年之久,虞泯知道了自己是妾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