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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鎮,襄陽西南的鎮子,再平凡不過的地界兒,似乎正是因其過于平凡,卻在無意之中顯得有些不尋常。
“噠...噠...噠...”,一陣齊整的馬蹄聲從官道上傳來,拉車的馬匹膘肥體壯,項掛銅鈴,四蹄翻騰,鬃毛飛揚;木車車身華貴,朱漆涂車,絲綢鋪頂,車簾緊閉,密不透風。趕車的老板不過四十出頭,正是精干的年紀,手中的馬鞭晃得旋風兒似的,鞭鞭打馬,似乎仍嫌車不夠快,手中的鞭子一下緊似一下的甩在馬背上,手法輕重拿捏得卻是恰到好處,馬雖吃痛,卻不傷半點皮毛。
車老板盤腿兒大喊:“回避!回避!”。馬蹄踏處,銅鈴響處,驚得行人慌忙的四下散開,車馬風馳電掣穿過官道,卷起陣陣塵埃,所過之處行人竭盡以衣袖掩住面孔,單看馬車便知車中人非富即貴,不是尋常百姓能惹得起的,行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中暗罵。
馬車飛馳,行人四散,車夫好不得意,駕...得兒...,想到得意處,催馬的號子都帶著調兒。
梧桐鎮的東街,當地大名鼎鼎的捕頭韓玉樓正帶著徒弟麻五徒步巡街,說是巡街,實則是溜達,所過之處,做買的做賣的商戶、小販不停的拱手打著招呼,極是熱情。
韓玉樓故作深沉,并不答話,只四下點頭揮手示意。麻五滿面春風,一對斗雞兒嘰里咕嚕的亂轉,也隨著師父向四下拱手還禮。
熟識的買賣人都捉弄麻五,不停地向麻五喊:“五兒(吾兒),五兒(吾兒)...”。麻五雖是名不見經傳的小捕快,卻歷來自視甚高,因恐跌了份兒,端著架子,咬牙耐著不發作,操著一口直隸話對韓玉樓低聲道:“三大爺,他們忒不像話了,您老得給我出頭”。
韓玉樓“啪”的一把拍向麻五頭戴的官帽,瞪了瞪眼,正色道:“說多少回了,別叫我三大爺,叫我師父”。
麻五皺著眉頭,嘴噘得能拴頭驢,一臉不情愿地說道:“知道了,三大爺”。 韓玉樓揚手作勢又要再打,麻五早被嚇得失了魂,抗聲道:“三大爺,怎么說打人就打人,您這是打順了手了”。
大伙一聽麻五吵吵,喲,誰打五兒呢?紛紛探出頭來看,韓玉樓見狀趕緊變打為揉,搖頭嘆息,假模假式的道:“這孩子,想他三大爺了,想他三大爺了”。
論起來,麻五叫韓玉樓三大爺是不錯的,麻五的父親與韓玉樓是把兄弟,都是直隸人,韓玉樓年輕時來襄陽闖蕩,陰差陽錯的在當地做了捕頭,麻五的父親眼瞅著麻五越來越大,因沒什么手藝,又想讓孩子出息,遂修書一封,麻五就千里迢迢的從直隸風塵仆仆的到了襄陽,韓玉樓顧念故情,老爺哪里托了個情,麻五搖身一變成了捕快,韓玉樓也算是剛直之人,因怕別人在背后說他徇私情,辦私事,所以當著外人的面從來不許麻五喊他三大爺。這本是書外話,也不必細說。
書歸正傳,韓玉樓正自找臺階兒解圍,可巧便有人匆匆來到跟前,急聲道:“韓捕頭,出....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韓玉樓聞言便去拔刀,表情十分夸張道:“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心中卻是一陣竊喜,若不是有人在場真想扯開喉嚨來一嗓子小調——他不怕出事,梧桐鎮這么個彈丸之地,鄉里鄉親的能出什么大事。
報信人雙手扶膝,喘著粗氣道:“在...在..西街”。韓玉樓急于脫身,不等他把話說完聽完便對麻五道:“五兒,為師回來再給尋三大爺!”。麻五眼珠嘰里咕嚕轉了兩圈,問道:“那現在呢?現在嘛去?”。韓玉樓一聽這徒弟也忒笨了,揚手便抽了麻五腦袋一下,沒好氣道:“去西街”。
華貴的馬車在“駕...駕...”的導引下沿西街疾馳而去。車老板不停的喊著號子催馬,正趕得起勁兒,忽見街口躍出一老一少兩個衙差,二衙差奔的太急,身子幾經歪斜才勉強穩住,兩人剛然長出口氣,又見迎面疾馳而來的馬車,想躲也來不及了,五兒嘴巴張的老大,可硬是一句話也喊不出來,還得說韓玉樓經得多見的廣,故作神勇,咬牙閉眼對著馬車大喝一聲:“馭...!”。
車老板兒見車前乍現二人,慌忙的收韁帶馬,奈何馬車行駛速度太快,馬匹奔的正急,這突然的一收韁,駿馬登時嘶鳴一聲硬生生的剎住了,馬匹幾成人立,后退撐地,前蹄高高揚起,帶動著馬車也跟著一撅。此時韓玉樓歪頭縮頸,雙手虛伸攔擋,幾乎貼到了馬的前額,若是車老板兒勒馬的速度稍慢,此時韓玉樓和麻五早不知被撞進哪家鋪子里了。
官道上立刻安靜下來,好事的看客把馬車團團圍了,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的議論。麻五嚇得都傻了,半天才緩過勁兒來,韓玉樓抽空略整了整歪斜的帽子,撣了撣衣襟上的塵土,把自己周身上下瞧了個仔細,卻仍不放心,又低聲問麻五的情形,一看兩人都沒事,登時又來了威風,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車老板兒,厲聲道:“你...你...馬車跑的這么快趕著上山當麻匪呀,謀財害命嗎不是”。
報信人擠進人群,低聲對韓玉樓道:“韓捕頭,就是這掛馬車,剛才把西街搞的雞犬不寧,四寶齋的張二叔嚇得摔了個跟頭,差點被馬踩了”。
韓玉樓一瞪眼,煞有介事道:“有這等事,反了他了還,我看你小子賊眉鼠眼的不像好人,擾境傷民,只這一條,怕這罪名你就擔不起,這官司呀,你打了吧!”。說著便要上前拿人。
韓玉樓話音剛落,便聞馬車中一人沉聲道:“打官司?新鮮,老朽活了這把歲數吃官司還是頭一回,我倒要看看你哪來的本事讓我去打這官司”。說著車簾一條,伸出一只細嫩的手打車中伸了出來,手持一塊銅質腰牌,上書“錦衣衛校尉曹三”八個篆字。
韓玉樓一看腦門子上登時就見了汗,想俯身施禮,奈何話說的太大,鄉里鄉親都看著,著實不好收放自如;想上前托大拿人,錦衣衛那!我的親娘,不是鬧著玩的,一個不帶品的小捕頭拿錦衣衛就是有那個能耐也沒那份那膽量,韓玉樓猶豫不決,麻五仰臉疑惑問道:“師父,拿人那,還等嘛呢?”。
韓玉樓真想給麻五一個嘴巴,低聲對麻五道:“認識那幾個字不”。見麻五只是搖頭,韓玉樓挺了挺胸脯,假模假式道:“知道你就當捕頭了,錦衣衛吶,我滴乖乖”。
麻五盯著伸出轎外的腰牌,又低下頭擺著手指頭數了一陣,道:“三大爺,你別糊弄我沒念過書,錦衣衛是仨字,可那牌子上分明寫的八個字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