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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綰千一怔,著實沒想到夏姬原是如此殞命,還未見得容諳是何反應,自己心口突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像是那把劍扎在自己身上一般,終于支撐不住攥著胸口衣襟蹲了下去,周圍景色愈加模糊成了一團大霧。
不知過了多久,臨綰千夢魘過去朦朧醒來之時,發覺自己渾身被裹得嚴嚴實實,雙目前像是被糊了一層,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東西,忍不住抬手去揉,剛從裹得蠶蛹似的被子里努力伸出手來,心里猛然突突咯噔兩下。
這糯米團子似的小拳頭是怎么回事?
臨綰千抬起小手使勁揉揉眼睛,似乎是看的清楚了些——眼前掛著厚厚的纏枝紋簾帳,簾角垂著幾縷金絲絳,華貴非常,隱隱有光透進帳子里,身下包裹又溫又軟,還透著股子奶香氣,她皺了皺鼻子,這味道當真是…難聞啊。
她張口想喊一句,卻只發出了嬰孩的咿呀聲,正干著急之時,帳子突然被人撩開,身子隨著把自己包的嚴嚴實實的物什騰空而起,本能的叫她閉上了眼,任人把自己抱在半空輕輕柔柔的搖著,直哄得臨綰千舒服的喉嚨里哼哼兩聲,剛平復下心緒想把腦子清一清時,驀地聽見抱著自己的人一句輕聲的喊:“長公主醒了,你們去把乳母叫來吧。”
臨綰千倏地睜開眼,一口老血卡在喉嚨里。
她一定是又做夢了吧…
然而過了兩三個時辰后,她因為抗拒被喂奶餓的頭昏眼花之時才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靈魂奪了一個不知哪個時空里嬰孩兒的舍,而且回不去了。
臨綰千在心里絕望的哀嘆了一夜,才好歹說服自己接受了這個現實,雖則她之前在孤兒院里長起來,上沒老下沒小的了無牽掛,哪里活都是活,但這絕對不代表她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單純姑娘愿意攪活在烏煙瘴氣的王宮里——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養活到了大學畢業,惜命程度比任何正常人都要強好幾重。
這么說不是沒有依據,她安生在襁褓里待了幾天,便已然聽到好幾次宮人們輕聲細語的議論,元后的長公主出生時天降異像,霞光滿宮墻,月掩軒轅,有星西北流,璀璨映天,落于太液池中,恰逢長公子經途,驚而病。
換而言之,自己這副殼子原來的主人從元后肚子里鉆出來的時候正好碰上火燒云,且外太空有顆小隕石突破大氣層,與地心引力一拍即合,正正好砸到宏陽宮中的太液池里,把當時從一旁路過的如夫人的寶貝兒子嚇了個夠嗆。
夠嗆到什么程度?臨綰千凝神聽著宮人們不乏凝重的閑言碎語,到現在那不爭氣的娃還躺在自個兒寢殿里發著高燒說胡話,溺污了好幾方價格不菲的織錦床單子。
臨綰千原不覺的有什么,畢竟隕石掉下來和長公子不經嚇與她沒什么干系,可奈何客觀事實耐不住有權威的人胡說八道。
有權威且專職胡說八道的人,是王宮中占人司的頭頭兒,人稱大巫。
當時大巫卜之,乩盤顯大吉之兆,長公主命格極貴,引來天降神物之類的酸牙話,哄得王與元后兩人大悅,把長公子嚇著的那一頁也掀了過去,現下正在大殿上擺酒設宴。
臨綰千窩在襁褓中,心里凄涼的罵著娘——若不是那大巫瞎扯,如夫人也不會把自己兒子遭的罪算到自己頭上,且重中之重的一點,這個邊陲小國,之前曾有將大統傳給嫡長女之子的黑歷史。
也就是說,那個被所謂天降神物嚇著的長子,若是因著這一病留下什么后遺癥,她這一世的爹娘想起大巫的渾話來,如夫人和她的未來的兒子雖則差了整整一個輩分,也極有可能杠上。
想到鄭莊公和共叔段的慘烈斗爭,臨綰千苦著臉啃手指頭,都說古時后宮女人似豺狼,如此想來,如夫人沖著自己這個尚不足三寸高的小芽子發難的可能性何其之高。
果不其然,如夫人現下正坐在離絲竹聲遠遠的兒子旁邊,恨得面色青白咬牙切齒。
她伏在不省人事的兒子身邊憤憤留了半夜的淚珠子,絲竹聲漸漸消下去時終于直起身子,一雙上挑的眉眼中水光緩緩散了,扶著胸口虛虛道:“本宮忽覺得胸悶氣短,像是沖撞了什么,你們去請大巫來。”
宮人們諾諾應了,如夫人按著心口長長舒了一口氣,坐到銅鏡前抬手理正了歪斜衣襟和散亂鬢發,指尖化開點胭脂點在唇上,悠悠把玩著瑩白手腕上的金累絲點翠手環,良久宮門處一股淡淡的酒氣散進殿中,大巫猶帶著些許醉意,腳步微微踉蹌著行到她面前,拱手行禮道:“娘娘。”
如夫人挑了挑眉,冷眼瞧著他彎腰站著,抬手托腮唇角微翹,看著他不說話。
大巫察覺到氣氛不對,保持著腦袋與胸脯持平的姿勢不敢動彈,身上一點醉意這當口全發了出來,不出半晌額頭已然沁出虛汗,頭暈目眩起來,腳下歪栽兩步,登時膝蓋一軟趴在了地上,如夫人唇邊冷笑復濃重三分,終于開口道:“大巫,昨夜王上可賞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