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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臻原地晃了晃,不可避免地摔了下去,面朝下,臉頰撞在石橋臺階上,一聲悶響。
整個劇組頓時兵荒馬亂,一伙人扶起王臻,看看傷勢,立刻決定送醫;一伙人聚到武指旁邊,安慰他沒事沒事咱有保險;更多人涌到導演跟前,“導演,今天怎么辦?”
今天這場戲是重頭戲,混混王臻帶人圍了鐘鼓樓,而鐘鼓樓上一群老鄉紳正在開會。這群老鄉紳都是導演和金松花了大面子湊齊的老戲骨,個個都檔期緊而且開價貴,一分一秒都是錢。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女二號的傷情并不能讓劇組停下。
導演說:“還能怎么辦?繼續拍!”
金松已經在給經紀公司打電話找替補人選,這邊副導演頭大如斗,提議先找替身走位,把老戲骨們的特寫拍完,再等演員回來續拍。
副導演捏著手里劇本卷成的筒,扯著嗓子喊,“趁中午的光線!替身呢?去哪兒了!你!你去替她走位!”
他在人群里隨手指了一個女的。那個人又瘦又高又白,身穿黑T黑褲黑靴,遠看身形跟王臻有幾分相似,又是短發,頭頂一個大閃片帽子,上書“八零酸梅湯”,這么一看流氓極了,還接地氣。
紀酌之還沉浸在自責中,聞聲慢慢抬起帽檐,“我?!”
你不知道我是紀酌之?!
紀酌之對自己的知名度可能有一些誤解,因為副導演翻了個白眼,“廢話,你啊!去走位!武指,帶一下她!”
紀酌之繼續指自己,“我?”
她站在涼棚外,涼棚里有個人也拿著劇本卷成的筒拍了拍她,她一回頭,原來是原率舟。
原率舟把劇本遞給她,又開始滿嘴跑火車,“幫幫忙。給別人一個援手,給自己一個機會。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你就是自己的救世主。”
紀酌之:“……”
這人怎么一套一套的!
不過再怎么說也是自家公司一哥的戲,事關重大,她把劇本草草看了一遍,就這么有勇無謀地上場了。
原率舟放下二郎腿,湊到監視器前面。金松和導演正在吃香蕉,也遞給他一支,他剝開香蕉皮。
監視器里的紀酌之跟武指打著手勢交流幾句,點點頭。
場記板“咔”的一聲,鏡頭開始。
紀酌之的身體仿佛出現了什么微妙的變化,肩膀下沉,下巴抬起,頭歪一歪,腳尖向外挪了一點,整個人從一個鐵T變成了一個胡同串子老流氓。老流氓提著只酒罐子,邊走邊喝,喝完,意猶未盡地倒過來倒了倒,臉上是淺顯的不知饜足。
金松把香蕉皮丟開,導演還沒吃完,但下意識地把半只香蕉都扔了,兩個人都緊緊盯著監視器。
一旁的特寫鏡頭拉近,紀酌之眼簾低垂,一顆黃豆大的汗珠遽然滾下額頭,落入脖頸上的白膩肌膚。
緊接著,紀酌之猛然抬眼,眼底一片兇戾,用某種黑豹般的氣勢提起手中瓷罐,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勢沖著面前的人狠狠砸下。血跡隨著這一砸噴濺了她滿臉,染得白的更白兇的更兇,她抬起手腕輕輕一擦,就勢扯過對面人的手臂,一個利落的過肩摔,“砰”地把人拍平在地上。
原率舟看傻了,他手里的香蕉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氣,“刺溜”地滑出香蕉皮的包裹,直飛向上,咣嘰落地。
導演半天沒喊“卡”,紀酌之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懵了一會,把對手戲演員從墊子上扯起來,端詳了一下,“你這個血袋怎么弄的啊?為什么血噴得這么準?”
說著,她就要抬手擦掉臉上的血點。
導演站起來大吼一聲:“別擦!”
紀酌之愣住。
導演說:“擦了怎么接戲?!那個誰,那個,你去找她簽約!”
紀酌之站在原地風中凌亂——對于王臻來說,她這種蜜汁好運的人設是不是太殘忍了?!
紀酌之說:“完了,我可能就是適合武打。”
白草說:“也不一定,你看。”
白草拍下了她的幾個鏡頭,紀酌之舔著嘴唇上的血漿看完了,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扮惡人很有一套。
美和惡的交融真是最撓人心癢的,女流氓是一種純天然的惡,但在她最讓人恨得牙癢的那一刻,其實觀者也最想不由自主地原諒她。
她說:“原帥,剛才多謝啊。”
原率舟躺在化妝椅上閉目養神,沒接話。
紀酌之早就習慣了他這套疏離作風,說過就當結束,轉身收拾包,原率舟卻突然開口了。
他說:“我第一次拍戲,當時不喜歡,也不會。所以風評很差,都說我是劇組最重的后腿。”
紀酌之轉過身去,看見他仍然靠在椅背上,仰著頭,雙目緊閉,眼下一圈烏青。
原率舟繼續說,“后來,我覺得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吧,唱不成歌,演不成戲,永遠沒有什么大作為。”
“我翹了劇組,回到北京。孫幼誠因為這事差點被開除,但他只問我一句話。”
“他說:‘你想要嗎?’”
“‘如果你真的想要,電影會永遠記住你的眼睛。’”
他始終沒有睜眼,面孔上是顯而易見的疲憊。但紀酌之在內心“嗯”了一聲。
她見過,第一天來這個世界就見過。
她知道電影記住原率舟的方式,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