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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狼王趕到市集,先看見兩只籠子。籠子沒有頂,每只用三十六根小臂粗的沙柱圍成。凝沙為柱,沙子不是靜止的,飛旋盤繞引人注目。
市集的熱鬧全被籠子吸引了去,人群圍著指點議論。心良的萊塔騎仗劍護衛在側,雪狼王撥開人群擠進去,一眼看見了霜南。
霜南的袍子像碎布,零零散散掛在身上,露出的肌膚傷痕累累。他靠了沙籠坐著,眼睛呆滯沒有焦點。他的臉被獠牙扯得扭曲,仍是白發赤瞳。
夕生和小山奮力擠進人群。銀針松林初見,霜南穿著金飾黑袍,舉手投足間輕靈瀟灑,完全是唇紅齒白的美少年,此時夕生卻不敢認他。小山扯扯夕生,小聲道:“我沒說錯吧,那是不是霜南?”
夕生來不及答她,先擠到雪狼王身邊道:“殿下,這真是霜南啊!”雪狼王遙看沙籠,嗯了一聲。夕生問:“殿下,我們怎么救他?”雪狼王漠然看了一會,卻轉身道:“我們回去!”
夕生一愣,雪狼王已擠出人群,大步向星足樓走去。夕生只得拉了小山跟上,小山急得大叫:“殿下,那就不管他們了?”雪狼王卻似未聞,頭也不回走得遠了。小山用力一甩夕生,怒道:“要回去你們回去罷!我自己想辦法救他們!”
眾目睽睽之下,夕生不肯吵鬧引人矚目,軟語勸道:“你同他們萍水之交,也不肯袖手旁觀,雪狼王怎會不管他們?急性子反倒壞事,不如回星足樓問問他怎么想的。”小山頂撞道:“他現在會管誰?奚止回南境他也不陪著,西境的裕王是他舅父,他回外婆家了,誰都不想管了!”
她這話雜七雜八,夕生聽得哭笑不得,牽了她手道:“雪狼王只說回去,可沒說不救啊。我們回去問他,他若明白說了不救,我陪你想辦法。”說著連拉帶哄,拖著小山回了星足樓。
剛進六義館的院子,小山便叫道:“雪狼王,你出來!霜南霜冽被關在籠子里,你就不管了?又躲在屋里干什么!”說著一步跨上臺階,通得推開門,卻見雪狼王不慌不忙坐在石榻上。
小山跳進屋里,劈臉就問:“你救是不救?”雪狼王堅定道:“救,我當然要救!”小山聽他態度明確,惱火散了些,又問:“那你回來干嘛!沖上去開了籠子帶他們走啊!”雪狼王瞧她火冒三丈,心想:“她為霜南霜冽是次之,大多還是為了奚止。”
想到小山待奚止心誠,他非但不生氣,反倒生出感激,微笑道:“要救他們,就不能叫西境知道,是我想救他們。”小山愣了問:“為什么!”雪狼王卻不肯解釋。他向夕生道:“你替我跑一趟,去請心遠救一救。”小山聽了更奇:“你又說不能叫西境知道,難道心遠不是西境的人?”
雪狼王嘆道:“你已把此事告訴了云美,因此不必瞞著心遠啦。”小山嘀咕道:“那么是我的錯嗎?”夕生趕緊岔開問:“我見了心遠說什么,只說請他救一救嗎?”雪狼王道:“叫他替我守著秘密,別讓人知道我與霜南霜冽的關系。”
夕生答應,又為難問:“他若問為什么要守秘密,我又要怎么答?”小山聽不下去,哎呀一聲:“霜南霜冽弄成這樣,八成是中了不才氏的紫翎箭,就像長柏吹出的那種。心遠是從東境回來的,又見過霜南霜冽,你一說他就聽懂啦。”
夕生不悅道:“這個我當然知道。他問我為什么不能說出霜南霜冽的身份,我要怎么答?”他是看透了雪狼王的顧忌,他怕霜南霜冽落在西境,裕王又掌握雪狼王的把柄。
雪狼沒有好的借口。心遠是芥展的兒子,總不能告訴他此舉為了防芥展。他想想說:“你就講星主會盟轉眼就到,我怕另生枝節,等會盟過了,也不必再瞞著霜南霜冽的事。”
夕生答應,轉身要走,卻聽院中銀鈴急響,伴著女子輕喚:“夕生大人!夕生大人!”夕生一怔,與雪狼王對視一眼,都想到了放出去的小娘子。六義館的門沒關,綠裙小娘子一步跨進來,見了歐小山,綻在舌尖的話忽得縮了回去。
雪狼王見她略有喜色,情知聯系泯塵的事有了眉目。他暗想:“若是能聯絡上泯塵,夕生要在我身邊。”他當機立斷,向小山道:“夕生嘴笨,這事還是你跑一趟。你帶了白象去心遠府,白象此地路熟。不管你怎樣說,一定要心遠答允,千萬不能透露霜南霜冽是我的近身侍從。”
小山得了重任,心中躍躍欲試,一時把對雪狼王的偏見拋開了,爽快答應道:“我知道啦!”說著轉身便跑出六義館。雪狼王靜默不語,直聽著她跑遠了,方才急問小娘子:“交與你的事怎樣了?”
綠初小娘子笑道:“殿下,那邊有了回音,約您申時正點在懷仁池相見。”夕生想:“申時在下午三點到五點,正點便下午四點。”他瞧了眼沙斗,離著申時正點還有一刻時光。
雪狼王點頭道:“好,辛苦你了。別的還有什么話嗎?”小娘子搖頭道:“只是這樣講的,別的沒有了。”雪狼王嗯一聲,負手走了兩步,忽然回身問:“你聯絡的人是勝好嗎?”綠裙小娘子不防他突然問,一剎慌亂,隨即鎮靜搖頭:“不,不是的。”想想又說:“殿下,你可是答允了小的,不追問聯絡之人。”
雪狼王見她慌張,情知自己猜中了,笑咪咪道:“那么我不問了。這次多謝你了。”他說著摸出塊金子,遞與小娘子道:“再賞你一塊金子,此后不必被人四處轉賣,回南境也罷,留在西境也罷,都由得你。”
小娘子大喜,接了金子握在手里看著,彎著眼睛說:“我正打算投奔木旗寨,多謝殿下啦!”夕生看得分明,她低頭一瞬,雪狼王掌中藍光急閃,冰鋒呼之欲出。夕生知他要殺人滅口,正不知如何是好,雪狼王嗖一聲滅了冰鋒,望著綠裙小娘子笑笑,問:“你叫什么名字。”
小娘子笑道:“我叫丹兒。”雪狼王點頭:“丹兒這名字好。你去吧,若是有緣,也許我們能在木旗寨再會。”丹兒卻也感激,行禮轉身去了。
雪狼王看看沙斗,整了衣袍道:“我們出發吧。”夕生跟他往外走,輕聲問:“你剛剛要殺了她?”雪狼王道:“她若把這事傳了出去,只怕要麻煩。”夕生聽他說的理直氣壯,又問:“那怎么又不殺了?”
雪狼王卻沒回答。黑夜里,他冰冷的笑了笑。
兩人匆匆出了星足樓,穿過人群喧鬧的市集。路過沙籠時,雪狼王目不斜視走過。夕生跟在后面,心想:“我之前最煩的是趙梓亮。可亮哥同他比一比,真是初出茅廬了。”
懷仁池并不遠,兩人到的早了,沒看見泯塵。池邊有買主看貨,牙人懶洋洋倚池壁站著。雪狼王看了一圈,客氣打聽道:“煩你問一問,勝好大人今日不在嗎?”牙人見他氣度不凡,不敢怠慢,站直了笑道:“大人有些公務,要明天才能來。”
雪狼王寒暄兩句,帶了夕生繞了懷仁池走動。不多一會,便見著人群中漫步走來一人,灰發青衫,風塵滿面,正是泯塵。
懷仁池是個圓的,泯塵走近立定,與雪狼王正隔著池子。他并不看雪狼王,只低頭看著池中奴人。雪狼王側向夕生道:“你過去吧。他是來見你的。”夕生縮一縮問:“我過去說什么?”雪狼王道:“你叫他找個能說話的地方,就說我要見他。”
夕生遠遠看著泯塵,也說不上什么滋味。他記憶深刻的還是逃離且留島時泯塵的目光,傷心又無奈。他以為泯塵會恨死了自己,卻不料西境一個小娘子帶去的一句話,他竟真的出現在這里。
這是西境,是仙民的地方。芥展能調動數萬星騎,把市集變作戰場。夕生張望左右,泯塵只身前來,也許舞非長柏跟來了,也許并沒有。為了見到夕生,泯塵也曾駕鯨船獨闖流波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