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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生猶豫著向他走去,浮動的復雜情緒里有一絲愧疚。其時他不應該厭恨泯塵,泯塵從沒害過夕生。可他不會為了愧疚就接受他,反而更回厭煩。就像你不喜歡一個人,因而討厭他的百依百順。
他走到泯塵身邊,低頭看著沙土道:“淳齊要見你。”泯塵也不看他,扶池看著等待買主的奴人,淡然道:“那我猜對了。”夕生下意識問:“什么?”泯塵這時才看他一眼:“你不會主動找我的。”
他的眼神平靜,仿佛說出來的事天經(jīng)地義。他收回目光,拍去手上的沙粒,問:“去哪兒見?”夕生道:“他說你定。”泯塵笑一笑,青衫微轉,拔步而行。
夕生迅速回頭看一眼雪狼王,趕緊跟上泯塵。雪狼王會意,仍舊慢吞吞繞池而行,遠遠跟在泯塵身后。三人前后穿過市集,向空曠無人的大漠走去。
泯塵避開取水的路,轉向西而行,走還過三五里,眼前漸次荒涼,漫漫黃沙無邊無際,太陽快落了,天似穹廬,淺藍色的穹廬。
泯塵終于停了下來,夕生已跟得氣喘吁吁。他扶著腰轉身看去,雪狼王像個白色的小點,慢慢從天邊升出來,一點點向他們靠近。他轉回臉向泯塵道:“他馬上就到了!”泯塵負手看著夕生,一會兒問:“假如一統(tǒng)四極的王位在你和淳齊之間,你愿意做王嗎?”
從沒人問過夕生這個問題,夕生也不曾自問過。他和小山私下閑話,也設計過很多次誰會是最后的王,也設想過菁荃、心遠、奚斯、淳齊四人對決的場面,但他從沒想過,他或許是有資格成為其中一員的。
他傻傻看著泯塵,喃喃問:“你說什么啊?”泯塵道:“他們有父親,你也有。他們的父親是王,于是能成王。你的父親雖不是王,卻也能叫你成王。”夕生的心跳停了一拍,又迅速躍動起來。泯塵問:“你愿意做王嗎?不要回去,留下來做王。”
天邊的小白點越來越近,近得像根白色棍子了。夕生忽然一笑,投目遠方道:“真沒想到,我居然是能拼爹的。”泯塵皺眉問:“什么?”夕生看著越來越近的雪狼王,悠悠道:“我不想做王。如果你有錢替我投資個大制作,搞定個大導演,我卻是愿意的。”
泯塵沒聽明白,夕生已向雪狼王揮手道:“殿下,你快點啊!”
聽了夕生的呼喚,雪狼王仍是不急不徐,他沉著走到泯塵面前,道:“又見面了。”泯塵冰冷道:“我在留波島上折箭為誓,不會再手下留情。你要見我,是自投死路嗎?”雪狼王微然一笑:“何必說的那么絕對。這世上并沒有絕對的事。”
他展目大漠道:“就像沙丘,今時今日是這樣。一夜風過,誰知它們換了什么形狀,又去了哪里。”他回顧泯塵道:“我只想問問,當年我母親究竟怎么了。”
西風烈烈,漸漸落下的紅日,染透了淡藍的蒼穹。泯塵道:“過去的事我同夕生說過,我沒有害過你母親。”雪狼王與夕生的共同之處,在于他也不想知道往事。然而眼前的事逼著他不得不去面對。
“那是誰害了她?”雪狼王問。泯塵想:“說到底,還是我害了他。”
面對雪狼王,泯塵似乎也不愿再提往事,搪塞了道:“過去的事我和夕生提過。你問他吧,我不想再回憶了。”夕生立即道:“你只說到她被白魚救走,那之后呢?”
夕生這樣幫著雪狼王,泯塵像是很失望。他于是問:“你真想知道嗎?”夕生點了點頭。泯塵笑一笑:“你母親被白魚救走后,我從冰牢出來,帶獸族離開浮玉關,回到萬仞山。可我不能安心,總想找到她。我知道,姒仁璣也在找她。”
除了呼呼的風聲,大漠很安靜。雪狼王和夕生屏息靜氣,聽著他往下說。泯塵看著這兩張輪廓仿佛,卻又眉眼迥異的面孔,平靜的說下去。
“我不是仙民,沒有尋找白魚的線索,只能去西境碰碰運氣。誰知舞非子叫陣浮玉關時,西境雖是幫了我,卻并不歡迎我。芥展芥隱帶著七星騎,在這大漠之上,與我足足纏斗了一百多天。”
“他們是芥菱的兄弟,我不敢下殺手,生怕芥菱會責怪我。可是芥展芥隱對我卻不留余地,我便落盡下風。算著日子,離芥菱臨盆越來越近,我真是心急如焚,并不知白魚把她帶走了,會怎樣待她,又怕她臨盆時受天譴,只恨不能死在一處。我終于忍不住,問他們要怎樣才能帶我去見她。芥隱聽了破口大罵,芥展卻說,如果我交出開明神獸的內(nèi)丹,他就帶我去見芥菱。”
“開明神獸的內(nèi)丹是獸族至寶。我的真身是諸懷,諸懷蠢笨,能修作人形的極少,若非這開明內(nèi)丹,我也做不得獸主。芥展提了這要求,我很猶豫,并非是舍不得內(nèi)丹,是怕失了內(nèi)丹,失了獸主之位,也就失了力量保護芥菱母子。”
夕生聽到這里,忽覺他與雪狼王處境相似,忍不住瞧瞧雪狼王。雪狼王卻不看他,目不轉睛盯著泯塵,聽他往下說。
“芥展看我猶豫,便罵我狼子野心,害了芥菱,此時要見她,不過是為了她腹中胎兒,是能破結界的孽。不論我如何分辨,他總是不聽。就在這時候,大漠里忽然走來個婆子,她穿件雪白衣裳,柱著只拐兒,拐頭上立著只雪白小虎。芥展芥隱見了她卻恭敬,稱她絲婆。”
夕生不敢打斷他,心下卻想:“是了!絲婆是管著西境通封禪臺入口的。”
“絲婆見我們?nèi)齻€,就問,誰是芥展啊。芥展說他是,絲婆說芥菱被白魚所救,安置在乾德潭下,她臨盆在即,想見一見芥展。我聽到芥菱的消息,恨不能捉了絲婆逼她帶我入乾德潭,可絲婆卻說,我是獸族不能進乾德潭。”
“就在我無法可施時,絲婆提了第二個要求,要芥展帶著白琥去見芥菱。芥展當然說白琥不在身上,絲婆便叫他去取,只說在原地等他。芥展去了,我心如刀絞,把開明內(nèi)丹給了絲婆,求她開恩,讓我去見一見芥菱。”
夕生忍不住插嘴問:“她答應了?”泯塵搖搖頭:“我是賤獸,如何能入你們的封禪圣地。我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絲婆帶著芥展走了。那幾天我真是絕望,明知她在哪里,卻見不到她,明知她要生產(chǎn)了,卻不能陪在她身邊。”
“直等了三天,三天后的傍晚,也是這樣的天氣,絲婆忽然回來了。她見了我就說,你快跟我走,說罷了那拐上的飛虎吐出絲來,把我裹得只剩下兩只眼睛。她扯著那絲,使用沙遁,帶著我鉆進了乾德潭。”
他忽然不說了。雪狼王不敢吭聲,夕生卻催道:“那后來呢?”也許是天黑了,泯塵目力不濟,他努力張大眼睛,看著遠處茫茫的黑暗。
“我看見一地的血,”泯塵說:“她就躺在血里,是血紅色的凌梧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