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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沉,黃昏是一日里最美的時候,天地似乎闔上了一半,余下一半璀璨的背影。環繞著大地,有虛無縹緲的霧氣,有殷紅如血的殘陽,有爛漫含郁的霞光。
紗窗反射著晚霞,映照在院里稀疏的樹枝上、青石的磚上、光滑的廊柱上,彷佛是浮光掠影般的奢靡,沉淀成萬千的風華。如美人回眸,如牡丹含苞。
畫枕送走銀羅,掌了燈進來,看見齊悅瓷與沈媽媽兩人對坐在炕上,各自靜默不語,屋里的氣氛恰似臘月的天,冰寒刺骨,詭異可怖。
她心一驚,挑眉細看,卻見齊悅瓷雙手攥得緊緊的,幾乎要掐進自己肉里去。粉嫩的指甲續得足有半寸長,此刻已經要承受不住憤怒的力量,微微彎成圓弧狀,隨時都像會折斷。
她慌得將燈放下,沖上前攬著她急切喚道:“小姐,你心里有氣,打罵奴婢們都使得,萬不可委屈了自個兒。小姐,醒醒。”
沈媽媽一直低垂著頭,緊抿唇瓣,未發現齊悅瓷的異樣。直到聽到畫枕的驚呼,才猛然驚醒,亦是撲上來抱住齊悅瓷哭道:“小姐,是我不好,不該告訴你這些。你切不要氣傷了身子,小少爺還指望著你呢。何況,事情尚未有定論……許是咱們誤會了也說不準。”
“媽媽……”她的聲音喑啞而悲愴。
叫完這句沈媽媽,后面的話卻是再也說不出口了,一頭埋進乳母胸前,輕輕啼泣。
直哭了一盞茶功夫,她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抬頭凜然道:“媽媽,此事我已俱知曉。你不消為我擔心,我明白要如何做。誤會?不管是不是誤會,我都容不得!”
畫枕悄悄退下,親自去打熱水與她梳洗。
沈媽媽輕輕拍撫著齊悅瓷的背,略略整了整她散亂的秀發,長嘆道:“當年的往事,夫人也只是有所耳聞。老爺怕是知道不少,念著兄弟情分,愣是把氣惱壓在了心底,要不然,老爺的身子恐怕不會那么差……”
“不對,媽媽,你實話告訴我,父親的身子是不是有什么……不然為何……太醫本來說得問題不大,后來突然改成來勢洶洶了。這很是不該啊!”齊悅瓷記起少年往事,驟然打斷了沈媽媽的敘述。
那年,她只有七歲,正是天真單純的時候。
五老爺忽染了風寒,一開始并不當回事,誰知拖了一個月都沒好全,家里才著急了。再后來,卻是藥石無效。
她依稀記得,有個太醫說,是五老爺自小作下的病根,因著此次風寒一并發作出來了。兼之五老爺政務勞煩,沒心思調理,以致于……
齊家祖上,并沒有什么類似的病癥。難道是父親小時候生過相似的病?
聞言,沈媽媽的臉色變得忽青忽白,眼神左右躲閃著,不肯正眼回視齊悅瓷。
她越是這般,齊悅瓷越是懷疑,不免抱著她腰哀求道:“媽媽,我早不是小孩子了,你有什么事,莫要瞞我。為人子女者,總要求個清楚明白,難不成連這都稀里糊涂混過去了不成?從前,那是我還小,父親母親怕我想多了,是以……媽媽!”
小姐長大了,她都看在眼里。尤其這一兩年間,小姐幾乎每日都在成長,變得比夫人還要冷靜、果敢、精明。只是,夫人當年囑咐過,定要等到小姐出嫁,公子娶親之后,方能。
“媽媽,便是你不告訴我,我自也有法子查得到……”齊悅瓷怕沈媽媽當真打定主意要瞞她,索性激激她。
“罷、罷!”沈媽媽又是搖頭又是苦笑,慈愛地撫摸著她的面頰:“老奴這輩子先是伺候夫人,接著是服侍小姐,這條命不過是小姐的。小姐的性子我還有什么不知的,比起夫人尚要倔強幾分,什么話一旦說出口,是再不肯轉圜的。
唉,此事過去都有三十年了。咱們家二老爺,小姐是知道的,因長房子嗣不繼,小小年紀就過繼給了他們,如今是咱們齊氏一族的族長。老奴冷眼以為,當年老夫人怕是不大樂意的,架不住老太爺執意如此,為這事,臨走前老夫人心里都怪著老太爺。
就在二老爺過繼那一年年底,那么冷的天,后花園的湖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湖水能凍徹人的心肺。素日里,也沒人去后園走動。
為著年節將近,老太爺老夫人都忙得不可開交,無暇顧及老爺。咱們老爺當時只有八歲,與六老爺同年,也不知是誰攛掇的,哄得他們去了園子里玩耍。
先還好好的,二人拿小弓打園子里養的禽鳥玩,一眨眼六老爺突然不見了。老爺一焦急,趕忙命跟隨的人四處去尋找,自己也在附近找。
偏偏,老爺自己身邊沒留個服侍的人,就那點子時間里,老爺竟然走到湖畔掉入了湖水里,硬是把冰砸出了一個窟窿。
要不是老爺的呼救聲引來了下人,及時得到救治,還不定會糟成什么樣子呢。”
齊悅瓷的心砰砰砰地跳個不停,即便如今聽沈媽媽轉述,她也覺得兇險無比,當時的情景可想而知了。
父親八歲了,不是個不經世事的小孩子,好端端地如何會掉入湖中?而六叔父,為何又不見了?這里邊,有多少琢磨不透、值得推敲的地方啊。
“媽媽,父親就是那次作下了病根吧!”她的語氣十分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