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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談妥了之后，柳亭也沒多停留，簽了字畫了押，隔天收拾東西就走了。柳夢琴含著淚送他出門，搞得柳亭一下子心里也不好受起來。這幾天柳夢琴有多熱情，柳亭感受最深，雖說難免會覺得煩，不過理智下來，這就是一片情誼啊。自己心里還是稍微有些感動的，所以離別之際，加上柳夢琴感情上的感染，柳亭著實(shí)有點(diǎn)不舒服。高飛在一旁安慰道：“別難過了，以后想見還是可以見的。”柳夢琴紅著眼睛對柳亭道：“你這次來這才住了幾天，姑姑也沒有帶你好好玩玩，也沒見著你父親，下次來可以和你父親一起，帶上全家更好了，再來金陵相聚……”說著又哽咽起來。高輕云也輕輕拍著柳夢琴的背，陳氏也小聲安慰著。高子揚(yáng)在一旁站著，高子清扛起了言語送別的擔(dān)子。柳亭說實(shí)在不太喜歡和他說話，他一說話就好像他是個謙謙君子一樣，其實(shí)呢？那誰說的準(zhǔn)。總之高飛久經(jīng)商場，是個老狐貍，老狐貍生下的，又能好到哪去？大家誰不是一副世俗模樣，有什么好裝的？所以也就敷衍回復(fù)高子清兩句，安慰了柳夢琴兩句，就告辭了。柳夢琴怕柳亭錢不夠用，有塞給他幾張銀票，柳亭推辭不過，便收下了。馬車過不了江，所以渡長江之前，柳亭把馬車送給最后住的一家客棧了，當(dāng)做住宿費(fèi)用。那店家瞧著馬還壯，也便收下了。所以此時的柳亭和從長安帶來的馬夫都是徒步。兩人走了小半個時辰，柳亭道：“亮叔，北塘河能不能渡到姑蘇去？”“不知道啊……你出來怎么沒問清楚。”柳亭揉了揉額頭，皺著眉四下望了望。朝陽斜照，街上已是人來人往。柳亭隨便叫住一個人，問：“這位公子打擾了，借問，從哪里可以渡到姑蘇去？”“從北塘河，那邊正好有個渡口，往西。”路人惜字如金。柳亭多謝過，和趙亮一起往指的路走去。沒走多久，果然瞧見一個渡口，靠近岸邊歇著許多船。趙亮走近前去，放開嗓子：“船家，姑蘇去也不去？”“二十兩！”“二十兩？老馬，你不厚道啊！客人，我這里十兩！”“這里五兩！”趙亮見這情況也有些為難，退回來問柳亭：“怎么辦？”柳亭有些煩躁地?cái)[擺手：“隨便吧隨便吧，反正咱們不缺銀子，能安全去了就行。”趙亮面露難色：“這……隨便也不好選呀……”“那就要銀子最多的那個，好貨不便宜！”趙亮一愣，忙轉(zhuǎn)回去叫喊價(jià)二十兩的船家。然而心里不禁感慨，有錢就是任性啊。那船家似乎也沒想到他們會坐自己的船，立馬來了精神，吆喝著讓柳亭兩個上船。柳亭想著趙亮年紀(jì)大了，上船的時候便扶了他一把。但是趙亮一見柳亭這樣，就不服氣了：“小哥這是覺得老趙老了？你就是松開手，看我穩(wěn)不穩(wěn)！”柳亭笑道：“是是是，亮叔現(xiàn)在一樣有力健壯，讓我這個年輕人都羨慕不已啊。”趙亮卻像個討到了糖的孩子一樣，得意道：“我老趙年輕的時候，那也是上過戰(zhàn)場的，拉滿一張弓，箭飛出去能射穿樹干，現(xiàn)在就是老了，氣力還是有的。”柳亭笑著搖搖頭，問道：“亮叔這么厲害，怎么沒做個將軍什么的？”趙亮一聽，以為他在挖苦自己，道：“小哥被父母護(hù)著長大的，哪里懂得人世險(xiǎn)惡，論武力，我年輕時敢和大將軍比一比，可惜我是從小兵做起的，家里又無權(quán)無勢，就算立了功也被別人搶了去，自己又無可奈何。我那將領(lǐng)，不是什么好東西，怕我搶了他風(fēng)頭，處處打壓著我，什么危險(xiǎn)的仗，都把我放前排。可惜我趙亮命大，鬼門關(guān)走了幾遭，愣是沒死。再后來，天下太平了，沒仗可打了，我也想回家過小日子了，就回來了，娶了老婆生了女兒，舒坦地很。”柳亭聽完，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知道外面可能會比自己想象的要臟，但是沒想到有這么夸張。同情趙亮的同時，也在懷疑，他真的有他自己說的那么厲害？“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的。”“無所謂了，女兒嫁了個讀書人，女婿在長安教小孩子，無意仕途，這樣平淡的日子也挺好。”“可如果你運(yùn)氣好點(diǎn)，現(xiàn)在會是將軍也說不定。”趙亮擺擺手，道：“說那些做什么，做將軍做士兵，不都是一樣的？都是為了報(bào)國嘛！所以我這不知名的小卒，也不比將軍差！”“說的也是。”這點(diǎn)柳亭倒也很認(rèn)同，他也覺得功名都是浮云，只要生活安穩(wěn)，比什么都強(qiáng)。這叫什么來著？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后千載名？“客家，聽你們口音像是北方人，一定不常走水路吧？暈船么？”撐船的船家突然道。“我當(dāng)年當(dāng)兵，什么苦沒吃過！小哥你細(xì)皮嫩肉的，不難受吧？”“我？”柳亭道，“我還好啊。”船家道：“那我加快點(diǎn)速度吧。”“無妨，安全最重要。”柳亭不怕時間慢，就怕沒命回家去。眼下楊酒肚子里還有一個，自己在外面絕對不能出事。“也是，小哥說的有理，船家，便慢些吧。”“好嘞！”“咱們幾日可到姑蘇？”“若是這個速度，五六日可去。”“夜間行路么？”“這位小兄弟，就我一個撐船的，我拿命給你連夜趕路啊？沒太急的事情吧？”柳亭心里有點(diǎn)不爽，道：“沒有的，那晚上咱們怎么休息。”“就在船上吧，找個渡頭停下，船上過夜，隔天再走。”柳亭又去問趙亮的意思，趙亮說無所謂，便就這么定下了。是夜，船夫找了個渡口，停好船，和柳亭趙亮擠著就要躺下。趙亮覺得倒是無所謂，柳亭皺著個眉頭，卻又不好說什么。不擠的話，不能叫人家睡水里吧。那船家卻是絲毫不見外，剛躺下沒多久，就鼾聲如雷。趙亮也打鼾，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吵的柳亭睡都睡不著。地方小，柳亭又不敢翻身，怕吵醒了身邊的趙亮，自己閉著眼假寐。半夢半醒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鼾聲之外，有些別的聲響。柳亭一下睡意全無，睜大了眼睛，集中注意力想聽清那聲音。但是船上這兩個人實(shí)在太吵了，壓過外面的聲音，他根本什么都聽不見。柳亭擔(dān)心是什么歹人，遂輕輕起身，沒有弄醒趙亮，肚子到了船頭。夜已深了，一輪圓月懸在夜空獨(dú)向人間，不見繁星點(diǎn)點(diǎn)。出門在外的人，最見不得月亮，見了圓月，想到自己卻不能和家人團(tuán)圓，分外感傷。見到殘?jiān)拢氲阶约翰荒芎图胰藞F(tuán)圓，分外感傷。柳亭想著想著不禁濕了眼眶。正當(dāng)柳亭折磨自己的情緒的時候，不遠(yuǎn)處傳來詭異聲音，又把柳亭拉回了現(xiàn)實(shí)。柳亭拍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更清醒一下，仔細(xì)聽著那處的動靜，用盡全力要屏蔽自己這條船上的聲音。“嗯……別……啊……”隱約還能聽到些水聲。柳亭有點(diǎn)窘，低頭看著漆黑的水面，水里浮著一個月亮，被波紋不時打破。江南民風(fēng)……真開放。柳亭呆住聽了許久，身上漸漸熱了起來。與環(huán)境不合的燥熱讓柳亭有點(diǎn)難受，終于醒悟：聽墻角不好。于是又悄悄躺回去，裝作不知道外面的事情的樣子。忽冷忽熱，柳亭卻是一晚上沒睡了。太陽剛剛冒出來，船家和趙亮就醒了。柳亭心里有點(diǎn)納悶：難道早起還是職業(yè)病？趙亮起來看見柳亭黑著眼眶，沒精打采的樣子，問：“小哥，怎么了，昨夜沒睡好？”“啊……可能在水上有點(diǎn)不習(xí)慣……明天也許就好了吧。”柳亭很久沒有熬過夜了，現(xiàn)在有點(diǎn)不知道誰是誰，腦袋昏昏沉沉的。“那便再睡會兒吧，有事我叫你，別累壞了。”柳亭瞇著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就睡了過去。中間被尿憋醒一次，正好吃了些東西，又繼續(xù)睡。這樣直接導(dǎo)致的結(jié)果就是晚上又睡不著了。柳亭干脆也就不掙扎了，睡不著便不強(qiáng)求自己，坐在船頭吹吹夜風(fēng)，賞賞夜景，想想老婆，也充實(shí)得很。于是金陵到姑蘇的五天，柳亭都是晝伏夜出，等到了姑蘇的時候，整個人都精神恍惚。下了船，柳亭直接給了五十兩，讓不用找了。那船家卻是一笑：“多謝客家了，這你就是想叫我找，我也找不起呀。”然后像是怕柳亭反悔，立馬撐桿掉頭了。趙亮一旁呵呵地笑。柳亭強(qiáng)撐住，想了半天自己來姑蘇干嘛的，終于想起來是楊懷薇要結(jié)婚了。反正自己也找不見楊懷薇在哪，不如先找個客棧睡一會兒，太困了。但是趙亮一點(diǎn)都不困，道：“小哥，現(xiàn)在剛過晌午，姑蘇再大，天黑前肯定也能找到，省了一頓客棧錢。”年紀(jì)大的還沒說什么，柳亭也不好意思再說休息了，只道好，便想辦法打聽了。二人并排走在路上，看著姑蘇的街道。姑蘇像個娟秀的姑娘。“小哥，你怎么，拜訪別人家，連人家在哪都不知道？”“我……我記不住……”柳亭也很無奈。明明出門前仔細(xì)記過一遍，但是路上忘得啥都想不起來了。也還好要找的兩家都不是什么平頭小百姓，多問問好歹也能有人知道。柳亭強(qiáng)行無視趙亮無語的表情，叫住一個讀書人打扮的男子，問道：“公子留步，可知道……知道……姑蘇有個探花……叫什么……秋生？”“這位公子是說，唐秋生？”那被問的人像柳亭作了個揖。柳亭回禮，道：“正是。”“不知找他何事？”柳亭一聽，意思是有戲，道：“我是他未婚妻的妹夫，找不見他，從姐夫上下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