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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有些認床,雖然很是疲乏,但是柳亭醒的卻是早。穿戴好打開門,熹微的晨光撲面而來,夾帶著些許的寒意。這里不比長安,雖說也有輕寒之意,但絕對不必要把自己裹得太厚,里面穿幾件就可以了。柳亭在院子里伸了個懶腰,活動了兩下,覺得好無聊。想念總是來得這么猝不及防,柳亭突然好想楊酒。他一路給楊酒寄了六封信,也不知道收到了沒有,也不知道楊酒身子現在還好不好,一個人在家會不會悶。一想到這些柳亭就感覺特別煩,恨不得立馬和高飛談好了再啟程。但是又有個問題了,就算提前談好了,提前去了姑蘇,楊懷薇出嫁的日子卻是不會變,他還得等。煩。柳亭踱回房中,四處看了看,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宣紙。到金陵后的信,還未往家中送。柳亭簡單寫了幾句,信中特意囑咐了楊酒不可大意,要安心養胎,說等到離開金陵時再發下一封信。不過等收到時,大概都已經去姑蘇了。柳亭寫了一遍,斟酌改了幾處,又小心翼翼謄抄到一張新紙上,放在桌上晾著。書柜上有幾本書,都是儒家經典,柳亭最討厭的那一套。連本話本子都沒有,真不懂待客之道。柳亭把身子往后一靠,閉眼假寐。須臾,聽得有人敲門:“表少爺,起床了么?”柳亭回道:“有事么?”“夫人怕您悶,叫奴婢帶您在園子里走走。”柳亭想了想,起身拍了拍衣服,開門出去。其實他剛才就想逛來著,只是這是別人家,自己亂走不太禮貌。而且又有高子清這對年輕夫婦,萬一走錯了院子,正撞著一對鴛鴦……是吧!那得多尷尬!不過有人領著就好多了。門外婢女福了福身:“表少爺安。”柳亭點點頭。“奴婢翠枝,表少爺可以往這邊走,過去是花園。不過現下風景是不如春天的。不過有個湖,挖好了引的北塘河的水。”“可有別的去處?”“現下怕少爺小姐們尚未起身,也不敢帶表少爺拜訪。”“那邊去瞧瞧吧。”翠枝輕布走于前,過了幾道門,入了花園,沿小路拐了幾彎,才見水面。柳亭跟著繞了半天,不禁感慨,這宅子真大!光路就占這么大的地,花花草草一栽一大片,到底是有錢啊。柳亭緩步至湖邊,水上浮著幾只鳥,也許是鵝。臨近岸邊的水面處一團一團的小鯉魚,輕輕丟個石子過去便炸了開。放眼望去,湖面平靜如未打磨過的銅鏡,微風過處,偶見落葉帶微波。“這有多大?”柳亭問翠枝。翠枝道:“具體多大……奴婢也不知,只知東西與淡名府俱長,南北表少爺可見對岸了。”柳亭再眺望過去,只見對岸有幾間草屋,似乎還能看見家禽走動,有一水口通墻外,想必是北塘河了。“對岸那是什么東西?”“老爺讓建的,是草屋,有些耕地,養著家禽。”柳亭哦了一聲。老頭子門面功夫做的不錯啊,真這么想歸隱怎么不歸隱去?還不是舍不得這些錢這園子的物什,舍不得錦衣玉食的生活?真能裝!湖邊有個八角亭,柳亭坐著吹了會風,直到太陽已上樹梢,才回去。回去就有人在等著了,說大少爺請柳亭去坐坐。高子清在院子的石桌上擺了甜點水果,請了柳亭坐下。“初到金陵,表哥一切可還習慣否?”“都好都好,尤其姑母熱情得很吶!”熱情到柳亭現在想想都頭疼。高子清笑了笑,道:“家母熱心,又與表舅交好,如今見了表哥,自然像是見了舅舅一樣,話多些,若叨擾了表哥,還望理解。”“玩笑話,自然不會怨姑母,姑母與家父情切,自是你我晚輩所不知。”“表哥今年多少歲了?”“表弟糊涂了?我長你兩歲,你二一,我二三,怎么還要問我?”高子清忙笑道:“是是是,是我忘了,瞧著表哥總覺與自己同歲。”“兩年又差不到哪里去,你我還是同齡。”“想當年,表舅二十多歲時,已在長安打拼了吧?”柳亭看出來點意思了,道:“是,十九時已至長安。”“那表哥現下如何?”“幫著父親打理事務,他雖說沒很大年紀,但是年輕時奔勞太過,病痛來得早些。”“表舅身體可好?”“大礙是無的,只一旦休息不好,便頭疼。早年勞累,吃飯總不能按時,或早或晚或不吃,或吃不好,胃落了毛病,現在忌辛辣、生冷,忌酒。”“唉,”高子清嘆息一聲,“父輩皆是不俗之人,你我卻如此這般……”“哪般?”柳亭最討厭南方人這套,叫你有事來,不直接說怎么了,先和你兜半天圈子,最后才隱晦地表達出來,怎樣怎樣。“已有家室,卻無所成。”但是高子清好歹母親是北方的,性格又潑辣,多少會有些影響,也就沒多隱瞞。“表弟非俗人啊。”柳亭話里也許三分譏諷,三分欣賞。“不敢,只是你我均是承受父輩恩澤,不會有過大的困難。我父親還曾說,他再奮斗十幾年,我們兄弟倆一輩子衣食無憂。可大丈夫豈能無志?誰甘就此虛無一生?”高子清越說越有些激動。下人們見聲音愈高也都自覺離開了去,只留下高柳二人。“表弟若心懷大志,當然可拜別姑父姑母……”“我何不想……只是我是家中長子,父親也僅傳了些為商之道與我,舍弟年幼,又是詩書之人,我若瓷家而去,但恐家業無人可承。”柳亭心里犯了嘀咕,這話什么意思,難道你還要把你家的錢給我?“表姑父身體尚康健,等到他年邁之時,子揚也便長大了。”“子揚啊……表哥過些日子大概就知道了,雖然才十二歲,談吐已然是儒士派頭,怎么安心會做商?”“不知表弟志在何方?”“我也略有詩書于腹,自不甘居廟堂之外。”柳亭吃了塊桂花糕,有點膩。“那何不赴試?”柳亭對這些熱血青年最無感了,逍遙快活不好嗎?非要搞什么大新聞。“……不第。”高子清似乎提起了傷心事,垂著腦袋。柳亭心里有點底了,大概是想讓他用用在長安的門路,舉薦一下。第一次見面就開這么大的口,這表弟真是不見外。“豈不知天道酬勤?”柳亭微微笑。高子清把話說到這份上,覺得柳亭應該也能聽明白他的意思了。可這回復,也算是比較清楚地回絕了,再纏下去太掉價了。高子清嘆息一聲:“表哥所言極是。”然后再不提之前之事。柳亭心里冷笑,一個商人之子,好好做你的生意就行了,瞎折騰什么?他是在長安,但是又不是在做官,那命去給他打關系?如果是花錢的話,高家不比柳家有錢?還是說,高飛為了此,要往長安發展,讓高子清在這兒試探他?這門子親戚真是……柳亭在淡名府住了幾天,就和高子清說了些正經話,最后才和高飛談兩家的事情。“賢侄覺得應該怎么樣?”高飛問。“小輩不敢妄言,帶了家父囑咐而來。”“說來聽聽。”“家父認為,若高家錢莊開到長安,票據可以直接在柳氏當鋪使用,另再加些優惠。若在柳氏當鋪典當了物什,可以用高氏錢莊的票據取代現銀,若如此,可多給一些銀兩。當然了,所有的優惠在不損柳氏利益情況下給予。”高飛沉思了一會兒,把玩著扳指道:“是個好法子,可多給出去的錢,由誰家出?”“自是高柳兩家平分。”高飛沉吟了兩聲,道:“賢侄以為,柳家財力比高家如何?”“不及三分之一。”高飛把扳指套好,道:“如此,便高家全出了就是,我可聽夢琴說過,柳明也不容易。”柳亭微笑不語。“賢侄覺得如何?”“兩家合作,卻一家多出錢,不義。”“本是親戚,何來兩家一說,路上互相幫襯著些,又何必計較那些斤兩?”“如此,便替家父多謝了。”柳亭想了想,想不出高飛能有什么別的想法,找了柳夢琴也稍微提了這件事,柳夢琴還很高興。柳亭沒想到這么輕松就下來了,他以為高飛會狠狠壓一點他。畢竟商人么,哪個謀事不為一個利字?結果自己萬全的準備成了多慮,難免有些羞愧。忽然又想起楊酒說:“世上還是好人多的。”但稍稍有些心動,也只是稍稍,柳亭還是沒敢萬全放下防備,只等著回去和柳明商議。期間柳亭收到了長安的來信,有兩封。父母報了家中平安,教柳亭異地千萬小心,不要生病,路上能不拖也盡量不要拖。說家中楊酒肚子已經圓滾滾了,為了照顧她又買了兩個丫頭,家中一切安好,叫他不要太掛念。妻子報了自己平安,孩子夜平安。說現在已經不用喝那么苦的藥了,只需要注意不磕著碰著就行了。說婆婆為她添了兩個丫頭,一個機靈,一個老實,機靈的那個總欺負老實的那個,她想說幾句,又怕惹婆婆不快,就等他回來了。又說經常晚上一個人睡會有些想他,讓他照顧好自己,路上不要貪快,安全第一。讀完信柳亭就感覺到了有父母妻兒的人有多么幸福。千里萬里,山長水闊,總有人掛念著自己,希望自己平安。此生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