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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寶珠頭上的珠釵首飾,也愈來愈貴重,腕上籠的鏤刻花卉紋金花釧,從五圈到八圈再到十二圈,盤繞螺旋,緊緊地箍在她的臂膀上,要不是平民女子不能戴珠冠,她早就頂著一頭金玉寶石到處晃悠了。
盧三娘病好后,每天早晚練習下地走動。她穿的繡鞋是銀姐親手做的,還沒有巴掌大小,尖角上繡了幾顆珠子,勾了一只五彩斑斕的大蝴蝶。盧三娘走起路來一顫一顫,那蝴蝶的翅膀跟著微微顫動,展翅欲飛。
丫頭們見了,都夸贊不已。
盧雪瑛心底默默嘆息,男人將自己變態的審美強加到女人身上,是為可恨。而女人們心甘情愿,以畸形小腳為美,又屬于甚么?
春暖花開時,正逢盧老爺的壽日。
盧家在廳堂里擺了幾桌豐盛家宴,為盧老爺賀壽。
盧二娘、盧雪瑛和盧寶珠的壽禮都是幾樣小巧的針線活計,而孫子們年紀還小,做幾篇祝壽文章,足夠盧老爺對親戚們夸耀了。
盧舜玉天生就有行為藝術家的派頭,非要親自出城去郊外,采一枝開得最紅最艷的桃花回來,為祖父賀壽。
宴席上觥籌交錯,女眷們喝的是甜米酒,盧老爺和盧大爺喝的是本地辣酒。
盧老爺兒孫滿堂,心里高興,吃了一杯又一杯,吃得臉上通紅,滿面春光。
忽然聽得門外喧嚷,小廝們連滾帶爬,進門就哭:“老爺,太太,孫少爺讓人搶走了!”
頓時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小廝們直抹眼淚,細細道來:盧舜玉摘了桃花,回城的路上,忽然看見路邊樹上掛了一只燕子形狀的大風箏。風箏斷了線,只能飄飄揚揚,飄到哪里算哪里。盧舜玉一時感觸,淚如雨下,不忍看風箏在外面漂泊,剛張口讓伴當把風箏取下來,斜刺里突然沖出七八個穿短打綁腿的小廝,一哄而上,當場把盧舜玉從驢子上搶下來,揚長而去!
盧大爺喝的醉醺醺的,渾渾噩噩,打著酒嗝道:“是、是誰家小廝呀?”
下人咬牙切齒道:“是云澤鄉的衛家!我們親眼看見的,他們把孫少爺抬進衛家大門了!我們去找衛家討人,他們仗著人多勢眾,不肯交人不說,還、還把我揍了一頓!”
盧老爺氣得青筋暴跳,“光天化日,竟然敢拐騙我老盧家的長孫,還有沒有王法了!走,帶上家伙,我老頭子親自會會他們衛家!”
廳堂里的女眷們早就回避了,盧雪瑛躲在窗下偷聽,心里只覺得匪夷所思:聽說過紈绔公子強搶民女的,怎么連民男也搶啊?而且這手法怎么還跟碰瓷一模一樣的?
不過后世的無賴們碰瓷,無非是為了求財,這衛家拿一只風箏碰瓷,不要錢鈔,只要人!
盧老爺帶了一二十個家仆,騎著高頭大馬,一伙人氣勢洶洶,抄扁擔的,扛門栓的,拿鞭子的,直往城外衛家奔去。
蘇氏在房里直抱怨:“老爺都是知天命的年紀了,還這么毛毛躁躁的。好在徐主簿如今和咱們是親家,真出了事衙門那邊好打發。”
盧雪瑛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青天白日的,咱家大孫子讓人給搶了,爹能不著急上火么?”
蘇氏一指頭按在盧雪瑛額頭上,“什么搶不搶的,這種粗話也是你能說的?”
盧雪瑛一癟嘴巴,不言語了。
盧老爺出門的時候,雄赳赳,氣昂昂,口口聲聲要把衛家人揍一個頭破血流。
蘇氏怕出人命,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吩咐金蟾道:“讓管家去衙門尋幾個熟人,跟著老爺一塊去衛家,別把事情鬧大了。”
一家人摸不著頭腦,連徐氏都有些著急,盧大爺作為盧舜玉的親老子,自然也去衛家討說法了。
直等到華燈初上,盧老爺才帶著滿臉喜氣,從城外回來。
蘇氏先把盧老爺身上檢視了一遍,知道盧老爺沒受傷,懸了半天的心這才吞回肚子里,“老爺,下回可不能這么沖動了。外頭還有大兒他們呢!”
盧老爺笑呵呵道:“芳娘莫急,咱們家又有喜事了!”
盧舜玉這桃花摘的好,直接走了一把桃花運。
那只大風箏是衛家小姐放的。衛家人說了,誰撿到他們小姐的風箏,誰就是他們小姐命里的有緣人。盧舜玉撿了風箏,就是衛家的女婿,衛家人怕夜長夢多,直接把他抓到衛家,和衛小姐拜了天地。
等盧老爺和盧大爺帶著家仆殺到衛家時,小夫妻倆連交杯酒都喝過了。盧舜玉扒在衛家門框上哭天抹淚,一臉凜然,儼然一個寧死不屈的貞潔烈女。
盧舜玉雖然是庶出,但怎么說也是盧家的長孫。婚姻大事,怎么可以兒戲!
盧老爺看大孫子哭得撕心裂肺,氣得吹胡子瞪眼睛,正準備讓家仆去報官,忽然想起衛家的門第——如果說徐主簿家是書香門第,那么衛家就是書香世家。衛家閨女,是方圓百里出了名的賢良淑德,附近州縣人家,誰家不想討衛家女兒為媳?
衛家老宅前的貞節牌坊,足足有十多座!
衛家老爺知道盧老爺來了,拄著拐棍,親自來迎,衛家的少爺公子們跟在衛老爺身后,爭著給盧老爺賠不是。
這一個個頭戴儒巾,身穿襕衫的少年公子,都是日后的秀才、舉人啊!
盧老爺看著衛家的少爺們,就像看見一群光著大腿跳艷舞的絕代佳人似的,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