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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氣爽,碧空如洗。
今天正是賀氏與寇氏商議好的搬進信安侯府的日子。
一大早,侯府便派了車馬來接。
隋玉服侍賀氏梳洗完畢。經過這些天的休養,賀氏雖然身體孱弱,但并未如之前那般病體支離。
鄭媽媽高舉朱漆烏木盤,將誥命夫人的袍服端了進來。
賀氏皺眉,“我如今還在孝中,怎么能夠穿這身衣裳。”
“母親,這身裝束又不違禮,穿著又怎樣?父親臨終前拼著家財不要,不就是為了看到您體體面面進侯府嗎?”
大周朝尚水德,從一品誥命袍服是黑底青花銀紋的,與孝期并無沖突。
賀氏猶豫,“這也太隆重了,不過是搬一趟家。”
“哎呀,夫人,不是老奴說,搬家可是大事,咱們還要搬幾次家?今次不穿,夫人是要等什么時候穿呢?”鄭媽媽急急勸道。入了侯府,賀氏身在孝中,又是寡婦,肯定不宜出門,穿這身衣裳的機會只怕不多。難得能顯擺一次,她豈能放過機會。
當年她們一家人在侯府被人排擠,打發到三房這邊坐冷板凳,沒想到一朝沖天,如今自家夫人也變成侯夫人了。從一品的誥命啊!可是跟信安侯夫人平起平坐的。
鄭媽媽負責管理賀氏的衣衫首飾,這些日子對這身袍服冠冕可真是奉若神明,層層裝鎖不說,摸一下都要恨不得先洗三遍手。
在隋玉和鄭媽媽的勸說下,賀氏終于動搖,穿上誥命袍服,卻不肯戴冠冕,只用一根木簪將烏發挽住。
鄭媽媽一臉遺憾地將冠冕收進箱子里。
家中行禮都已經收拾完畢。幾十名奴仆也都各有選擇,大多數都想著贖身回家。
隋玉一概沒要贖身的銀子,另奉送了兩個月的月錢。堅持留下二十余人,選派勤快肯干由管事帶著去僅剩的莊子上落戶安家,又留下一家老實本分的看守這一處宅院。
隋玉和賀氏僅帶著身邊貼身服侍的丫環嬤嬤,還有吳管事幾個得力仆役,上了馬車。
母女兩個坐在車內。賀氏穿著袍服,只覺渾身不自在。
“唉,今日才知,這誥命服飾穿戴起來真是別扭,也不知那些官夫人怎么受得了。”賀氏感慨完畢,目光又落到隋玉身上。
“玉兒,你這一身衣衫……也未免太素淡了吧。”
隋玉暗笑,母親這句素淡算是比較委婉的形容了,如今自己這一身裝扮,著實老氣橫秋。配上低垂的劉海兒,微微紅腫的眼睛,活脫脫就是一個喪父哀慟中的少女。
眼見母親又要嘮叨,隋玉連忙轉移話題:“母親,女兒也是發愁日后侯府的日子該怎么過。”
說起日后生活,賀氏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
“唉,我也是在想著日后的生計,玉兒你將來也是侯府小姐了,雖然你大伯母二伯母都說,吃穿用度都有公中的,可你不知道豪門世家這些地方,最是注重體面。我們若是手頭拮據,難免會被人看不起。”
想起剛剛分家時候捉襟見肘的日子。賀氏還是心有余悸。
算算留下的那一處田莊,每年的出息也不過二三千兩銀子。她們日常在侯府的花銷必然要大,還要給隋玉攢嫁妝,哪里能夠呢?賬面上還余著幾千兩現銀,是不是應該置辦些產業呢?好在自己和女兒手中都有不少珠寶首飾,奇珍玩物,倒是可以應急……
行了小半個時辰,馬車拐進青云巷。
隋玉打起簾子,眼前白墻青瓦,已經是信安侯府的外墻了。
這里曾是前朝信王的王府。信王是前朝皇叔,文武上都無長才,卻對建筑一道頗有心得,為人又酷愛聲樂美色,所以他在世的幾十年里,王府數度擴建,占地廣大,內中亭臺樓閣,鱗次櫛比,園林花木,無不精巧。
前夏滅亡,世祖皇帝登基繼位,感念信安侯父子兩代沙場征伐,尤其上一代信安侯年輕時候曾為世祖親衛,在一次刺殺中舍身為世祖擋箭,險些命喪黃泉。
有此功勞,便將這座信王府賜給了信安侯父子,當時還調笑,信王也罷,信安侯也好,都有個信字,也算緣分,可見是天注定這府邸歸屬。
初代信安侯,就是隋玉的曾祖父感激涕零,改建侯府之后,將其中逾越之處都拆除了,饒是如此,信安侯府的富麗堂皇,在京城眾多侯府中也算屈指可數了。
沿著白墻足足走了兩刻鐘,才到了一處門前。領隊的管事一聲呼和,車隊停了下來。
隋玉掀簾子看去,車隊停在了正門口。五扇金漆包銅大門只開了最右側的一扇,門上的咬環銅獸頭在初秋的陽光下燁燁生輝,襯著頂上信安侯府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顯出一派煊赫景象。
十幾個衣冠體面的仆役正立在門前,領頭的便是太夫人身邊的朱嬤嬤。見車馬停下,匆匆帶人迎上前。
“三夫人和玉小姐可算來了,太夫人和侯夫人一大早就等著了。”朱嬤嬤上前親自打起車簾,滿臉笑容。
“勞動嬤嬤了。”賀氏客氣地笑著,和隋玉在一眾婢仆攙扶下下了馬車。
立時有小廝抬著軟轎過來。
換乘軟轎,朱嬤嬤帶著奴仆簇擁著兩人往院內走去。吳管事,鄭媽媽都留在后面,跟幾個侯府管事收拾兩人帶來的箱籠。
往年隋玉與父母來侯府拜望,從未有過如此隆重的接待。夢中,自己和母親回到侯府的時候,也只是從西角門進入。
如今母親有了誥命,待遇自然不同。大伯母一向心細,是絕不會在這些攸關侯府臉面的事情上落人話柄的。
坐在轎中,隋玉和賀氏穿過偏堂,經過一處小花園,方在一處垂花門前停了下來。
朱嬤嬤扶著賀氏下了軟轎。
一眾人進了垂花門,繞過一座假山,眼前豁然開朗,便是如今侯府太夫人所居的春暉堂了。
進了房內,首先是待客品茶的正堂,布設得一派富麗堂皇,只是太夫人日常并不在這里起居,穿過抄手游廊,才是正房大院。
七八個年輕丫環正侯在廊下。遠遠見朱嬤嬤領著賀氏和隋玉過來,立時打起珠簾向內通報:“三夫人和玉小姐到了。”
立時幾個丫環仆婦簇擁著一位華冠麗服的夫人迎了出來。
正是大伯母信安侯夫人寇氏。
她快步上前,拉住賀氏的手,笑道:“弟妹可算來了。太夫人一大早就念叨著呢。”
一邊說著,目光在賀氏身上掃過,弟妹真是太客氣了,回自己家中,何必著小妝呢。
時下誥命夫人正裝外出分成兩類,若是衣冠袍服盡皆按品級穿戴整齊,叫做大妝,這種一般在參加祭祀、承接圣旨、入宮朝拜之類的正式場合才會用上,普通官場來往中比較正式的場合,都只穿誥命服飾,不戴那沉甸甸的頭冠,便叫做小妝。正是賀氏如今的衣著。
聽了寇氏的調侃,賀氏笑道:“好久沒有拜見太夫人了,豈能不尊重些。”
一句話,縱然賀氏并無它意,寇氏還是臉色一僵。
逢年過節,他們三房一家都要回侯府拜望長輩,但最近幾年都沒有見到太夫人,不是有事外出,就是身子疲乏睡下了。多年前的中秋,隋玉清晰地記得,自己陪著母親在太夫人院外足足候了快兩個時辰,都沒有見到太夫人,站得腿腳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