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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記事起,母親每年例行把所有收獲的玉米粒、稻米和番薯一起通盤考慮、精打細算。盡管母親量入為出、能省則省,不曾有絲毫的懈怠。可是每年一到春天,青黃不接的窘境還是會再度上演。
這時候,作為一家之主的父親會主動站出來,左思右想,最終和母親商定,找一兩家家里殷實的親戚借一些稻谷,等我們家秋收之后再用新稻還上。
我讀小學的某天,天在下雨,山路濕滑。原本說好了在惡劣天氣給我送中午飯的母親,因一個人忙著干農活就沒有顧得上我。
下午,我放學回家后,揭開鍋蓋,發現還有土豆片熬制的粥,一時間開心極了。那天的粥里正好放有幾片肥肉,我吃著它們,覺得那便是無上的美味。直到現在,我還認為,這是我一生中吃過的最可口的飯菜。
讀高一的時候,生活特別艱難。雖然那時我對這樣的赤貧尚無準確的認識。興許是潛意識作怪吧,我在行動上,尤其是學習上保持了相當的自覺和克制。
由于我所在的是一所寄宿制學校,除一小部分家在縣城的同學外,大多數同學吃住在學校。周末不補課的話,才能回家。
于是,我中午一般買素菜,基本不買葷菜。原因很簡單,素菜便宜一些。七八年之后,我在讀到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的第一章時,仿佛我就是那對窮困潦倒的學生——孫少平和郝紅梅。讀這本書的時候,我心理上產生了強烈的對應感。有所不同的是,那時,我差不多和同學們一道排隊買飯。
有同學見我總買素菜,就在我走過他們身旁的時候,向我投來輕蔑的一瞥。更有甚者,會對我冷不丁地從嘴里蹦出一兩句難聽的譏諷的話語。我一邊脆弱地進一步包扎著受傷的自尊,比如變得更加不茍言笑。還一邊故意裝出某種漠不關心的麻木。
晚飯的時候,我不再提著餐盒去食堂買飯。下午放學后,我徑直走到學校外面的大街上,從一位老年婦女的小攤販手中,用五毛錢換來一張熱騰騰,然而薄薄的煎餅當晚飯。
剛開始的時候,因為是新出鍋的餅,我嚴格按照老婆婆的指示,把它裝進小塑料袋里捂一會兒。這樣的話,蔥花的香味會更濃郁,吃起來更香更可口。
后來我拿餅作晚飯的時候太多,香味就大不如從前了。再后來,我吃完一張餅后,不僅沒有飯后胃該擁有的滿足感,滿嘴還油乎乎的。雖然如此,我還是對自己苛刻到晚飯只吃一張餅。
某晚上自習的時候,同桌從校門外買回來一袋涼粉。因為剛上晚自習,老師們都不可能立馬查崗。趁這個空檔,同桌便在一旁大吃大嚼起來。我看她吃得那樣眉開眼笑、酣暢淋漓。油辣子的香氣頓時飄滿整間教室,我聞著著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看見白色涼粉上裹滿的紅色湯汁。
這色香味俱全的□□裸的誘惑就在我的眼前。若在我吃飽的時候倒也沒什么,可偏偏是在我感覺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吃過一頓飽飯的當口。
一時之間,我饑腸轆轆。每個神經里,都是“食物”二字在蠕動。我的胃空空如也地在腹腔里竄動、翻滾。它要求獲得解放,哪怕一次也行。
我口中的唾沫不斷地往外涌,而我一遍又一遍地將滿口唾沫咽下肚子里。天啊,我似乎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折磨。這種折磨正好來自我的饑餓長期不曾得到滿足。
此時,我恨自己的軟弱。我恨得牙根發癢,巴不得找來一把尖刀,對自己的身體開膛剖腹。
我預想打開腹腔后,取出胃這個不受控制的容器。然后,我一脫手,把這個骯臟的物什扔進荒草叢或者垃圾堆里。因為它那強大到不可戰勝的欲望,是充滿可恥和罪惡的。而對付可恥和罪惡,唯一有效的手段是徹徹底底消滅它。
可是,直到今天,我仍舊沒有丟掉我的胃。經過那么多次對食物滿心滿意的渴盼,現在的我,對食物還是保持著很強的依賴。
我知道自己最不能忍受什么。我最受不了挨餓。所以,等飯對我來說,是一件尤為艱難的事。我對饑餓的厭惡和恐懼,早已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