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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四五月份,初春帶來人間的生機盎然、欣欣向榮。地頭、山間全部充滿綠得發亮的光澤。溫暖的日光與和煦的風聯手,掀開了秧地里覆蓋著的農用薄膜。
那一株株獨立的秧苗在微風中簇擁著、談笑著,仿佛一群調皮的孩童在嬉笑、玩耍。放眼望去,整片水田都新耕犁過一遍。等秧苗長到農民伯伯心中認定的高度,意味著新的一年的農忙時節又到了。每年五一勞動節前后,一年中最重要的農事——插秧即開始了。
我還不滿十歲,就被父母帶到田地里學習拔秧苗、捆秧苗、分發秧苗和插秧。小時候愛玩,我覺得這是一件耍事。在加上插秧的時節不冷亦不熱,因此它并沒有給我帶來什么大煩惱。
然而,凡事有首有尾,有春種即有秋收。每年秋收,大抵在開學前十幾天時開始。這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
正午時分,鳴蟬在屋后的樹林里不斷聒噪著。太陽泛著晃眼的白光,鄉村的田壟和屋前的地壩因久未下雨起了厚厚的地灰。人一走過去,就會留下完整而清晰的腳印。
如果光腳落地,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地表的溫度。這種炙烤,足以讓人把腳立即收回背陰處或者踮著足尖快速通過。
屋子里的電風扇的“嘩嘩”聲,夾雜蒲扇“嘎吱嘎吱”的響聲,構成了我家夏日獨特的奏鳴曲。午飯過后,忙碌了整整一個上午的莊稼人都會小睡一會兒。個把鐘頭后,不待困乏散盡,大家又將到田間開始下午的秋收。
在鄉下,酷熱難耐的人們午休往往不會選擇上床睡。因為正午時分,陽光強烈,土坯房對強勁陽光的阻擋作用弱。因此,光線輕易而舉地穿透屋頂,常常將鋪在床上的竹席曬得滾燙。
這樣一來,躺椅成了夏日午睡的首選。再不濟的話,人們將竹席從床上拉下來,平鋪在地上。這都不失為避熱消暑的好手法。
這時候,各家各戶養來用以看門守戶的狗,一只只往往有氣無力地趴在地上,伸出長長的舌頭喘氣。它們的舌尖上不時有大滴的涎液滴落到泥地上。
圈養在豬欄里的剛到一百多斤的豬,也時常因為忍受不了酷暑而從圍欄里偷偷跑出來。它們出圈后,總是顯示出一副慢吞吞的神氣,搖晃著那豐滿肥實的臀部,朝屋后陰溝的積水處走去。等主人發現的時候,它們已經給自己沖好了一個滿足的涼澡。因為陰溝里的水少并且全是淤泥,等呵斥它們回圈的時候,它們整個身子糊成了泥漿,赤赤的一大片,很醒目。
午休完畢,大概是下午兩點鐘的光景。大家紛紛自發地到自己的稻田里收割去了。從家里到地里的路上,大家已然是滿頭大汗。周圍空氣中膨脹的熱力很強,令人感到口渴。于是,他們便從放在樹蔭底下的水瓶里,往瓷杯里注滿早已放涼的白開水,一滿杯全部倒進肚子里。
我身著長衣長褲,頭頂著一個麥稈編織而成的舊草帽。因長期、多次使用,這頂草帽散發著一股混合不清的汗臭味。偶爾有風吹過,便難以躲過這令人惡心的味道。
為方便收割,稻田里的水一般被提前放干了。這樣的話,能夠保證秋收的稻子水分少一些,節省晾曬時間。同時,也使收割的人行走不至于太費勁。然而,有利也有弊,因為田地里沒水,在旱地里收割稻谷更加燥熱。
咔嚓、咔嚓、咔嚓……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能清楚地聽到這樣的響聲。當锃亮鋒利的鐮刀靠近稻谷的腰段時,一眨眼的功夫,所有的稻谷便被攔腰截斷,留下齊刷刷的稻樁。這些看似再無用處的稻樁,在緊接著的秋雨的滋潤下,興許還會再度抽出嫩芽、結出秕谷。
割稻子雖是一茬接一茬地割下去,好像是機械性的動作。但是,再熟練的鐮刀手,因為天氣炎熱或機械性重復而導致注意力不夠集中、反應遲鈍,一不小心割傷手指的情況簡直是家常便飯。
記得那次,也是同樣簡單的重復,我正頭頂草帽割稻子。腳下的暑熱一直往上竄,不一會兒,我兩頰便變得緋紅。豆大如雨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流到眼里,我頓時連眼睛都難以睜開。
于是,我將上衣的長袖往外翻了一截,用它還算干凈的里面擦眼睛。同時,汗水源源不斷地溜進嘴里。我終于知道,汗水和淚水的味道一樣,都咸咸的。
由于汗水干擾了視線,再加上心中因悶熱生出一肚子的煩躁?!鞍选?,我一不留神,鐮刀把左手無名指劃了一道口子。傷口的疼痛馬上傳導至大腦。我看到手掌和手背兩面都淌著血,像受到某種不可忍受的刺激。
年僅十一二歲的我,用在課外書本上學到的止血知識,將右手按壓在傷口上。另一方面,在強烈的委屈感的震蕩下,我“哇”地放聲大哭,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母親聽到我的哭聲,在原地直起腰。她在放下手里的稻穗以便捏握另一把的同時,把臉轉向我,問:“陳雪,你咋啦?”
離我更近的小姑走到我身邊,發現我的手還在出血,讓我把右手拿開,方便她看清我的傷口有多深。小姑仔細地查看完畢,輕柔地摸了一下我的頭,告訴我不要緊,還安慰我別哭了。
說完,小姑又彎下腰,自顧自地割著稻子。父母始終任我坐在地上,他倆均是一言不發,也沒有誰走過來查看我的傷口。我見狀,哭得更厲害了。
因為年幼的我,此時不僅僅是因為受到了意外的傷害,更多的是不被大人關注的委屈。那時的我,希望用哭聲吸引大人的注意,我想確認一件事——那就是,有人在乎我。
矛盾的總爆發是在我大三的那個暑假。同往年一樣,我們全家頂著明晃晃的烈日,在水田里收割稻子。這一次,我還是負責割稻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