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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下起雨來,院墻外的沙沙聲一直未停,但到了早上,卻又是燦爛朝陽,一片晴朗。江南的夏天就是這樣奇怪,雨水來得利落,去得也干凈,不像春冬那樣拖拖沓沓。
許稷沒有出門,然揚州府卻是一大早就迎來了都水監的人。
同都水監少丞等伎術官一起來的還有個鹽鐵司的一個小吏。那小吏帶來了朝廷批允開挖七里港的文書,呈給揚州府刺史閱過后,刺史道:“許侍郎人呢?”
“不知道。”小吏直白地回道,“侍郎深陷拆毀佛寺的困擾之中,被嚇唬得實在怕了,為了避免麻煩,此行至江淮就未敢暴露行蹤。”
都水監少丞說:“某聽說許侍郎是到江淮散心來的,不出面倒也沒甚么。不過這工事,她當真不打算管嗎?度支可沒給撥錢哪!拿什么挖河?”
“費用是自籌的,侍郎說找揚州一個葉姓富商即可。”
“可是葉子禎?”刺史對這個姓葉的交稅大戶很有印象。
“是也是也。”
“原來如此。”解決了錢的事,都水監少丞松口氣,又道:“不過侍郎當真不打算露個面嗎?既然在江淮,碰個頭商議一番也好啊。”
“侍郎說倘若有事,請找葉五郎商量就好了。”小吏繼續充當傳話人,“侍郎還說,盡管他不露面,但他會時刻關注工事進度的,所以請諸君全力以赴。”
至此,要傳的話全部說完,小吏倏忽松了口氣。老實說他也不懂侍郎為甚么要在離京前交代他這些,好像一去不回,是在交代遺言呢!
都水監少丞頓時浮起滿臉不屑,心道:“許稷這個家伙真是膽小鬼,被激進之徒一嚇,連出門都要遮遮掩掩的,真是令人瞧不起!”
而刺史聞言,則抹抹額角的薄汗,小心翼翼地發表評價:“侍郎的脾性還真是有些古怪離奇啊……”
小吏點點頭:“侍郎行事一貫不尋常,懇請諸君理解。”
“那去將葉五郎請來吧!”都水監少丞說道。
刺史又說:“葉子禎架子一向大,怕是請不動吧……”
“區區一介商戶……”都水監少丞很是不服氣,刺史卻溫溫和和地自降身段:“畢竟人家負擔如此大的工事開支,你我還是去府里拜望一趟吧。”
一番爭執過后,都水監少丞終于肯同刺史去葉宅。
此時許稷剛吃過早飯,正埋首賬簿、圖紙及各種水利工事的書籍當中,只見葉子禎闖進堂內低呼:“天吶,嘉嘉你快找地方躲起來!揚州府那群老頭子居然到府里來了!我要罷了那個亂放人進來的門房!”
他說這話時,一群人已行至廊廡里,直奔正堂而來。
許稷忙起身,卻陡皺眉,手移到了腹部。
☆、第86章 【八六】欲相見
葉子禎敏銳察覺到許稷的神色變化:“你不舒服嗎?”話剛問完,雜沓腳步聲就逼到身后。
葉子禎當機立斷霍地關上門,轉過身恰好撞上刺史等人。
矮個子刺史見他這般動作,忙驚訝抬頭,問道:“葉五郎可是要到哪里去嗎?”
“正打算出門。”他居高臨下掃了幾位官吏,隨后瞥了一眼不知輕重的門房,道:“你速去把蔣郎中請來。”
刺史客氣說道:“葉五郎可是哪里不舒服?”
“某不是好好站著嗎哪有什么恙,舍妹有孕在身途徑揚州,胎不大穩,正在某這里養胎呢,今日又不怎么好了,誒這悶糟糟的破天氣。”編故事簡直信手拈來,絲毫不窘迫緊張,甚至還透著一絲情理之中的不耐煩。
“我說怎么請蔣郎中哪!”刺史仍很是客氣,“蔣郎中可是千金圣手哪……”他啰里啰嗦說完,又看向葉子禎,然這家伙卻絲毫沒有要請人入堂的意思。
“紀刺史到寒舍來,請問是有何事指教?”
刺史溫溫和和說:“是為七里港工事而來。”他說著拿出朝廷文書續道:“鹽鐵度支的許侍郎稱此工事支用仰靠商戶自籌,并指明找葉五郎。”
葉子禎“哦”了一聲:“此事竟勞刺史親自跑一趟,真是折煞某了。不過某今日還有些事,可否改日再談呢?”
紀刺史看在葉子禎的美貌上差一點心就軟了,都水監少丞卻不干:“此事不宜拖,既然今日人都齊了,索性就將籌備事宜一并談了吧。”他頗看不起商戶,盯住葉子禎身后那扇門,語氣生硬道:“葉五郎不打算請某等進堂坐嗎?”
葉子禎看他一眼:“敢問貴姓?”
“某乃都水監少丞,免貴姓楊。”
“哦,是楊少丞,失敬。”葉子禎伸手按住門板,推了一下,卻未全推開:“請吧。”他說完率先走了進去,四下一瞧,果然已不見許稷蹤跡。他松一口氣,紀刺史與都水監少丞也走了進來,緊跟其后的還有兩個伎術直官。
幾個人分別坐下,葉子禎很是順手地收拾起長案上的賬簿書籍。坐在長案對面的紀刺史瞥了瞥道:“看來葉五郎一直在忙工事籌備,真是辛苦。”
“總得知道這筆錢大概要花在哪里。”葉子禎淡淡說完,正要將圖紙也收起來,卻被楊少丞倏地一按。
楊少丞一雙細目瞬露鋒芒:“這是都水監出的圖紙吧!?”他說著捏住那圖紙一角就往外拽,后面一個都水監伎術直探頭一瞧:“對,這正是某畫的!某那日親自交給許侍郎的!”
“噢。”楊少丞十分關注許稷動向,發現此等蛛絲馬跡可還了得?他抬頭意味深長地盯住葉子禎:“許侍郎來過吧?”
葉子禎萬沒想到這都水監少丞如此多事,但他卻是毫無負擔地說道:“那還用說?楊少丞與許侍郎共事至今,還不知道他什么脾氣嗎?這工事定是要被盯死的,他前陣子一到揚州就來某這里晃了一圈,賬簿都一本本看過了,真是操心得厲害。”
“許侍郎眼下不在貴府?”
“不在。”葉子禎回得坦蕩,“他可雞賊得很,一面擔心工事一面又怕被人暗算,眼下定是隱姓埋名在哪花天酒地呢。”
葉子禎所言聽不出什么破綻,但楊少丞仍隱隱覺得哪里有貓膩。
盡管各懷心思,幾個人仍是一道商量了開河夫役、傭直、糧食等事宜,最后不可避免地議論到錢的事。
按照官府的想法,是要葉子禎將籌集的錢貨交府庫,再由揚州府進行專項的支用撥給。一來是因“開鑿河道是官府主持的工事,如此支用會更方便”,二是“府庫更安全”,并允諾會定期核賬,確保專款專用,不會被其他支用侵吞。
紀刺史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完,葉子禎表示要考慮一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