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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務本坊,一路往東行,至城門口已有馬車在候著,而許稷也換了一身衣服,戴著遮面帷帽上了車。
馬承元問底下的人:“許稷的行蹤探到了嗎?”
“他沒有循著驛所走,也沒有四品官員出行的跡象,因此沒有消息。”
而許稷這時已經隨商客登了船,旁邊站了一個十幾歲的小婢,后面跟了一壯漢。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換上女服,面目以帷帽遮擋,問小婢說:“我為何去揚州?”
小婢說:“夫人的郎君在揚州做生意,是去尋親?!?
☆、第85章 【八五】七里港
夏抵廣陵,一路從粽子吃到荸薺楊梅下市。江左大鎮,地道吳語入耳,十分動聽,但聽得更多的還是江淮官話,熟悉親切。
對許 稷來說,揚州是預想中的那個樣子。城市比長安富饒有趣數倍,往來商客絡繹不絕,內河千舟競渡,碼頭人來人往,回鶻、粟特、波斯人更是隨處可見。商人逐利享 樂,紙醉金迷的揚州是謂天國。許稷一路走來,到了此地,才終于捕捉到一縷帝國繁盛時的余韻,可到底還是衰微了。
她出行隱蔽,并沒有驚動地方長官,揚州府的大小官員更是不知道鹽鐵度支使已抵城中。倒是葉子禎,一早就收了消息,抱了只害羞的小兔子守在揚州港,等許稷的到來。
小婢下了船便一直問“郎君長得什么樣子?高矮胖瘦,愛穿什么衣裳?”,碼頭上的人實在太多,她想快點幫娘子尋到郎君。
“高瘦愛白袍,喜歡兔子,笑起來很欠打?!痹S稷一邊描述一邊往西南方向走,她已經看見了葉子禎,他還真是明亮出挑得令人羨慕哪。
時值盛夏,葉子禎果真套了件白袍衫,飄飄地像個仙子,懷里的白兔子快與他融為一體。小婢恍然大悟說:“啊,原來郎君是嫦娥下凡……”
后面一直板著臉的壯漢聞言差點要“撲哧”笑出來,最后卻還是生生憋了回去。壯漢雖也覺得葉子禎貌美,但此郎君看著實在很弱,沒趣沒趣。
許稷走到葉子禎面前,卻沒著急摘帷帽。葉子禎將她打量一番,簡直看愣住了。許稷的衣裳雖然很是寬大,但肚子卻已經顯出來了,這與她往常一貫的體態自然差了許多。再加上葉子禎從未見許稷穿過女裝,便覺得分外好奇有趣。
他正愣神之際,小婢開口道:“郎君愣著做甚?夫人可是從西京千里迢迢趕來的,這一路可是折騰極了,坐船又換車的,吐了許多次呢。”
葉子禎趕緊讓許稷上了馬車,還格外塞了個墊子給她:“顛著沒事嗎?”
“不妨事?!痹S稷這才摘掉帷帽,又問:“過來時有人盯著嗎?”
“沒有,放心吧在我旁邊安插眼線不是容易事?!比~子禎自信滿滿,“你認為朝中會有好事之人盯著?”
“他們一路未能尋到我蹤跡,但知我肯定要與你碰頭,指不定就會先下手盯住?!痹S稷抹平衣上褶子,“諸事小心為妙。”
“女裝出行你也真是夠絕了,閹黨死也猜不到吧?!彼值?,“何況常有嬌娥到我家做客,所以今日來接你也不算什么稀奇事,畢竟你也……”他評估了一下許稷的美貌程度:“姑且也算個嬌娥吧?!?
美貌一事上,許稷自知無法與之比肩,于是也就任由他評說,并無所謂。她道:“時辰還早,先去趟閶門。”
“這么著急?”葉子禎原本預備了酒席替她接風洗塵,這下看又要泡湯,不由哀嚎:“你真是個枯燥的家伙??!”
“你消消火,過會兒請你喝涼飲?!?、“好吧,能買貴的嗎?”、“買?!?
于是馬車轉頭往羅城北部的閶門去。閶為西,開在西城墻的城門,因此稱為閶門。閶門朝南,西為七里港。
抵七里港,許稷不著急下車,摸出錢來給小婢:“天太熱了,去買些涼飲吧,帶兩碗回來?!比~子禎連忙補充:“要貴的!”
小婢笑著同那壯漢一道去買涼飲,許稷則在車中鋪開揚州城地形圖來。
“備 得可真是齊全,哪里弄來的?”、“都水監?!薄ⅰ安皇鞘柰▋裙俸訂??到這里來做甚么?”、“城內官河取水量有限,疏了還是會堵,治標之策而且格外費事,所 以索性廢掉城內這段舊官河,從七里港——”許稷指尖劃過去,“開河往東,取道禪智寺橋舊官河,以后漕河就從閶門外繞城走,內官河堵不堵就無所謂了?!?
圖紙上劃了短短一段,實際上卻是大工程。葉子禎卷起竹簾,朝外看了看,視線所及就是許稷相中的七里港,它當真能替代內官河嗎?
“要挖多長?”、“都水監2算下來是十九里,應該不會與實際差太多。”、“土質呢?”、“比內官河好,內官河都是疏松的沙質土?!?
說話間小婢已將涼飲買了來,連同余錢一起遞過去說:“最貴也只有一文的。”
葉子禎說:“我從沒喝過這么便宜的!一定不好喝!”
“那下次再請你喝貴的,這次我就不客氣了……兩碗都給我吧?!?
話音剛落,葉子禎就趕緊拿了一碗。許稷笑,低頭不慌不忙喝涼飲,有帶著潮氣的風從窗子內涌進來,令人覺得暢快。
兩人繞著閶門外轉了一圈,各自心中有了數,折回城東的府邸時,天已將暮。
葉子禎獻寶似的預備了一大堆吃食:“說人懷了之后口味會有變化的,我就多備了一點。”
許稷道了謝,在長食案前坐下來,抬頭就可見門外暮色中的江南庭院,自在極了。有蚊蚋亂飛,葉子禎嘩啦站起來,光著腳丫子去點了驅蚊香:“聞得覺著惡心嗎?不惡心我就繼續點著了。”
“點著吧?!痹S稷舉箸開動,因餓了很久的緣故吃得很香。
葉子禎一貫的認知是孕婦好像都是吐吐吐,而許稷的吃法簡直讓他目瞪口呆。他不由道:“你食量怎么變成這樣?你是豬嗎!?”
許稷將米飯吃完,抬頭說:“吃慣了便宜的太倉米,覺得這個米的確好吃得多,果然一分錢一分貨……”
“重點是這個嗎?”
“一直都吃不胖,突然肚子大成這樣很新奇,就趁這時機多吃點,變成豬也不要緊吧。”
“……心還真是寬哪。”葉子禎嘖嘖兩聲,“這次沒去浙東看看嗎?十七郎還不知道你有孕吧?”
“不知道。”許稷斂神說道,“浙東亂成那樣,為找他特意去一趟的話,對誰都沒有好處?!?
“也是?!蓖皆鑫kU和擔憂這種事不是她的風格,那就讓王夫南打完勝仗回來再說吧,不過:“老實說浙東的戰事也拖得太久了?!?
“是有些出乎意料,不過應當快了,總不至于年前還搞不定?!痹S稷說得淡定不迫,但手卻慢慢握起來。年初神策軍開拔時她就隱隱覺得不妙,眼看下這預感真是精準得可怕。
她不過在路上漂了一個多月就覺得辛苦,征戰數月的辛勞則無法想象,何況下要對將士負責,上要對曹亞之對抗,十七郎也的確不容易了。
她想念十七郎,也懷念曾在同一個位置辛勞苦戰過的阿爺。
心間漫起的層層酸澀,融進江南悶濕的夜晚里,變得濕嗒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