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江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許稷默不答話,至義倉便先調了簿子看。忙昏了頭的書吏抱怨道:“這陣子前來換米的人實在太多,收了好多蝗蟲哪!爛臭爛臭的!”
“炸了佐酒吃味道挺好,分下去能吃就吃了吧,吃不完燒掉。”許稷將簿子翻完即往前面去,又與陳珦道:“我看大豆芝麻棉花都還好,不若明年軍田就多種這些吧,蝗蟲不愛吃。”
“是。”陳珦應道,“不過今年秋征粗估至少要減七成,且義倉的糧食不知能不能撐到下一季糧收。”
“義倉的糧食足以讓高密熬過這個冬天,只要人心不亂,不至于出甚么大事。至于秋征,今年河北河南均這副樣子,朝廷也只能繼續節衣縮食了。”許稷這樣講,陳珦也不再潑冷水。
若換做是他,想必無法將百姓用度計算得如此清楚,也做不來此等未雨綢繆之事。高密義倉空荒多年,許稷用公廨本錢及羨余能填滿這偌大糧倉,理財觀念確實難得。
許稷曾在制科策文中對蝗災問題寫過策論,如今將對策落實,她卻并不覺得欣慰。旁人看她步步走得穩妥,只她自己知道如行危崖。蝗災之后是矛盾爆發的集中時期,能不能處理好她心中并沒有底。
走一步算一步吧,她疲勞地想。
“災情如何報?”陳珦又問。
“受災情況據實上報。”她留了個心眼,“但義倉的事隨便說說就好了,不要讓他們覺得我們糧食充裕。”
“是。”
說話間兩人就快走到東門換糧處。門口已派重兵守著,按說不容易鬧起事來,但許稷規定不能輕易對百姓出手,此時官健兵們便只能一動不動忍受著鄉民謾罵。
“都是春季時你們滅蝗惹來的災禍!現下沒有糧食吃了,憑甚么不給我們換米?”、“就是!若不是你們滅煌,今年都要豐收了!”、“家中小兒都要餓死了,還不發糧!”
官健兵就只能一板一眼回說:“要米請拿蝗蟲來換。”、“何時開倉放糧明府自有定奪,請老鄉回去等吧。”
鄉民忿忿,撲上去就揍,其余人便一擁而上,打起官兵來。
許稷見之要去,陳珦卻擔心她成為靶子而一把拉住她:“明府!”
許稷看他一眼,陳珦見她態度堅決趕緊松了手,只好跟著她過去。
“縣官來了!縣官來了!”人群中忽有人高喊,毆打官健兵的鄉民便紛紛停手,看向走來的兩位縣官。
一塊石頭忽朝許稷腦袋飛去,許稷反應極快,迅速偏頭避開,皺了眉道:“余校尉!”
“在!”校尉立刻出列,跑至許稷面前停下。
“知道帶頭挑事者是誰嗎?”
“知道!”
“擾亂換糧處妨礙公務并毆打官健兵,該如何處理?”
“徒一月!”
“按律執行。”
先前鄉民仗著官健兵罵不還口打不還手態度甚是囂張,眼下卻被官健兵圍了個水泄不通,不由驚慌。有人欲奪路逃,卻被余校尉逮個正著。
“狗官!都是你要滅蝗滅出來的災禍!”其中一老者罵道。又有人附和:“正是正是!把糧食還來!”
許稷被這樣的污水簡直潑到麻木,也不想解釋。在這位置上待一天,不論做什么總有人說三道四,她不可能因為這樣的事情就動搖。
她必須有立場,才能走下去。
“至下月中旬,里正會對每戶情況進行核實上報,縣廨會分輕重等第撥糧。而對鬧事者,必按律處置,決不輕饒。”許稷言罷俯身鞠躬,“請周知。”
有了她這一番話,騷亂漸漸平息下來,卻仍有人心中記恨,但因無法發作,只好就此罷手。
就在官健兵遣散鄉民之時,許稷身子忽然一歪,徑直就栽了過去。
“明府!”、“明府!”
許稷這一覺睡了很久,醒來時暮色沉沉,千纓坐在榻旁縫衣服。
“你醒啦!”
許稷撐臂坐起來。
“你一去就是這么些天,還是他們將你抬回來的,嚇死我了。”千纓嘀嘀咕咕說著,又起身:“我去給你弄些吃的。”
外面庭院里平平靜靜,好像只是睡了個漫長午覺,醒來后什么事都未發生。
然蝗災波及多處州縣,赤地千里,顆粒無收。這一年對許多人而言,都很艱難。舉國多處糧庫紛紛告罄,市場上的米亦是賣得十分昂貴。民食草子而食,餓極了啃樹皮,或去外地逃荒。
初秋早晨,寒露降,天轉冷。許稷在去往公廨的路上見饑民無數,甚至被一個孩子死死拖住褲腿索要食物。
她沒有給。
庶仆見她面色很差,便說:“明府很想給吧?可一旦給了,就都會涌上來的。眼下外地都說高密有糧,就都往這邊來,外來饑民是越來越多了,還有搶糧食的,哎,真不知要怎么辦呢。”
庶仆所言,許稷何嘗不知道。近些日子,她每天都要督促吏佐及時處理城中餓死的外來流民,以免尸體處理不當爆發瘟疫。
但她擔心的仍是發生,高密城外開始有瘟疫肆虐,而流民卻紛紛涌進高密。
高密彈丸之地,只怕負荷不起了。
這一日下起了雨。焦渴了多日的天地,終于迎來老天的恩賜,可惜太遲了。
許稷站上城樓,看紅了眼的流民冒著滂沱大雨不斷涌進城,握住傘柄的手青筋凸起。副將站在她旁邊催促:“明府,請快做決定吧。”
她久久不言,身為一邑之長,她的立場注定狹隘自私。
“傳令關城門。”她做了決定,同時轉過了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