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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腳步匆匆前去執行,不時,底下便傳來拍打城門聲及謾罵聲,哭天喊地,是走到絕路的凄惶。
秋雨越下越大,許稷覺得傘太沉了,就丟棄在一旁,低著頭走下了城樓。
她頂著濕漉漉的頭發及衣服回到未掌燈的室內,整個人都冷得發抖。
自我厭棄感難以抑制地涌上心頭,黯光中有個人朝她走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怕。
☆、第43章 四三雍門琴
一盞燈亮起來,室內聽不清城樓外的呼天搶地聲,但雨聲卻依然如鼓不歇。
王夫南手持燈臺走向渾身濕淋淋的許稷,在她面前停下來。他從未見過許稷這般模樣,哪怕是上回在東市暗曲中被揭穿身份時,她也沒有這樣狼狽。
河北河南蝗災一鬧,彼此都分身乏術,已很久沒再見面。這時他取出帕子,沉默不言地伸過手擦干了她的臉。皮膚一如既往的涼,燈光映照下的臉疲色難掩,身體被罩在寬松的袍子里,看起來比之前更瘦,精氣神有所消減,但脊梁骨還是正的,證明她還活著。
慶幸她還“活著”的同時,王夫南胸中是漫涌而上的酸澀,層層疊疊幾乎要將他的心埋掉。
晃動燭火帶來一些微弱溫暖,許稷卻仍在發抖,且注意力完全沒有移到王夫南身上。
他上前一步,握著燈臺的手伸至她背后,另一只手卻毫不猶豫將她攬入懷。
會覺得暖和一些嗎?
他格外珍惜這擁抱,如此貼近,好像能感知到她的心跳,也能夠將他心頭漫上來的酸澀悉數壓下去。許稷則默認了這個擁抱,借取他的體溫,竭力將自己微顫的身體與心緒穩住。雙方一時無言,彼此都心知肚明,好像連開口的必要也沒有了。
王夫南心底里自然希望這擁抱能長長久久,但他另一只手卻握著正在燃燒的燈臺,稍有不慎,那火苗就會燒到許稷。
于是他只好松開她,將燈臺放回案上,于架子上尋了干手巾重新折回來,拆開她的幞頭替她擦頭發。
許稷一動不動任由他揉自己的頭,悉索聲伴著屋外滂沱雨聲,令人如置身夢幻。只有他身上的熟悉氣味,提醒她這并非幻境。
王夫南解開她濕嗒嗒外袍掛起來,又于房中尋到毯子圍住她雙肩,收至其胸前交疊起來:“為甚么要淋雨?”
許稷不答。
“你若病了,高密縣誰來主持?”他不急不慢說著,緊握圍住她的毯子,低頭看她,仿佛要看進她眼睛里:“過會兒去喝碗姜湯,睡個覺,大小事情明早起來再處理。這是身為你的上級給你的命令,請務必完成。”
許稷漸漸回過神,抬眸看他,應道:“下官知道了。”
她說話間精氣神恢復了一些,手也抬起來,自己壓住了毯子。
王 夫南收回手,道:“高密的情況我大概清楚,我知你為難,但從給自己預設一個角色開始,人命就是有差別的。身為母親,自己孩子的命往往比其他孩子重要;身為 國君,他國國民的性命似乎也抵不過自己國民的性命珍貴;而如我這樣身為軍人,在人命一事上的狹隘就更明顯,敵人的命就是該亡的,自己人則不該死,但對于敵 軍的家人而言,他們卻是至親、是人世間最寶貴的人,他們真的該死嗎?都是角色立場罷了。我并不是說你今日此舉做的正確,但也不希望你太耽于此困局。記住 它,當哪天有了更大的力量,盡你所能去減少這樣的慘劇?!?
有理有據,語氣溫和卻從容。
然許稷腦海中卻一直回響著拍打城門的嚎哭聲,她頭一次覺得選擇如此艱難,而這卻可能未必是她人生中艱難之最。
她深吸一口氣,脊背彎下去,最后索性裹著毯子坐了下來。
王夫南陪她坐下,沒有火盆也沒有酒菜,席地而坐的兩人只能聽得到外面可怕風雨聲,將高密逼進蕭索秋天,之后便是難熬冬天。
“這次朝廷也做了調度,但因事先毫無準備,最后還是遲了。地方上的自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每鎮都元氣大傷。幸好夏天已經過去了,這瘟疫是可控的,不然會更麻煩。至于你先前提的蝗災防治事宜,往下推時阻力極大,鄉民往往都不接受,然蝗災爆發,卻又怪官府不作為?!?
親民之官不好做,王夫南是真正到了地方上,才真切地領悟到此理。
他們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權力越大,肩上的擔子越重,做決定也越不易。
一場夜雨澆滅炎夏殘留的溫度,徹徹底底冷了下來。而王夫南也很快離開了高密,他此行只是路過,實際是要往受災更嚴重的海州去。天亮之后他就離了城,而許稷自縣廨值房里醒來,想起昨晚事,只覺好像做了個夢。
她甚至不太確定王夫南昨晚是否當真來過高密。
將復雜心思都收起來,她出門還要面對高密寒冷蕭索的秋冬季。
縣北水鄉蓮藕成熟,團結兵紛紛前去挖藕,南鄉仍有大豆棉花芝麻可收,雖不比往年豐饒,但聽說縣官撐著一座義倉在,民心也不至于太慌亂。
但城中防治瘟疫的薰藥味常在,幾乎每日都有沖突與搶劫,客戶與土戶之間的矛盾無法消除,商戶們也因為出不了城而抱怨不休。吏佐們每天腳不沾地來來去去,忙著處理城中一切雜事,縣官們也是閑不下來,許稷面對義倉中逐漸減少的糧食更是終日愁眉不展。
何況十一月的秋征期限將至,盡管征收額有所減少,也未必能完成。
硬著頭皮在戶籍上做手腳,不得已增加了通過稅,這才勉勉強強交了差。
至此,她已不是剛從比部出來的那個小直官了。面對天下計帳她必須客觀剛正、不需要有任何變通;而夾在百姓與朝廷中間,她就必須自尋平衡,把握分寸。
這分寸的把握往往又是最難,稍有不慎就會過頭,就會背離初衷。
在高密城的最后一個新年格外辛酸,沒有新衣可穿,亦沒有酒飲,更無佳肴可食。縣廨公廚內,縣官縣吏們仿佛都已經習慣了五分飽的粗茶淡飯,三兩口扒拉完打個招呼便出去繼續干活。
城內年味雖然很淡,但街巷中仍能聞得幾聲爆竹響,寺觀也有香火,都是對來年的企盼。
許稷凍得要死,炭也沒得燒,手腳冰冷地蜷坐在案前算賬。
算盤聲噼里啪啦響,許稷沉浸其中漸漸不知外邊歲月。
祝暨從外面進來,卻嘀嘀咕咕抱怨:“明府啊,他們太過分了!又貼這樣的字條來!”
“給我?!痹S稷伸過手,另一只手卻仍撥著算珠。
祝暨只好將字條交過去,許稷拿過來瞅一眼,順手就收進了旁邊的書匣里。
“明府怎么這般無所謂呢,寫上‘狗官’什么的來羞辱人真是太過分了啊,又不是一天兩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