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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昱又向柳珍珍道:“清菡,過兩日教引姑姑就來上課了,你先預(yù)備著。記住我的話,若再敢耍些蠅營狗茍的小伎倆,可仔細(xì)你的皮!”柳珍珍作恭順狀,唯唯諾諾地應(yīng)了,沈昱才滿意了兩分。
又溫和地向沈冰囑咐道:“冰兒,如今先生既已痊愈,你也該將丟下的功課再揀起來,萬勿懈怠。有甚么不明白的,也要一并問了才好?!?
話未說完,就被毛氏不耐地打斷了,只見她滿含埋怨之意地嗔怪道:“好啦!做甚學(xué)得個蝎蝎螫螫的模樣?冰兒難得清閑,又要聽你絮叨。咱們冰兒可是個勤奮的好孩子,哪里會偷懶?偏要你來白操空心!”
沈昱雖略感不快,然當(dāng)眾又不能發(fā)出,只得面帶微笑地向一眾小輩道:“好了,天色也晚了,你們且回罷,早些歇息。”
眾人遂起身肅容向沈昱和毛氏行禮道:“兒子(女兒)(兒媳)(小侄)告退!”
出得門來,柳珍珍和沈凌一行自是要分開的,柳珍珍笑道:“大哥哥、大嫂子和冰兒早些回去罷,我回韻致閣了。大哥哥,妙蘿在看家呢。”
莫氏皮笑肉不笑地刺道:“妹妹可真是沒少了人惦記著啊,大晚上出門也不帶個丫頭,夜黑路難行,可要仔細(xì)腳下,別打了滑跌個跟頭才好?!?
沈凌、沈冰蹙眉,柳珍珍不怒反喜:“多謝大嫂子關(guān)心!不過妹妹我多少路都走過來了,以后還要走那么長的路,這樣一點短的危途都走不了,日后如何踏上那通天坦途呢。”
莫氏一甩帕子:“我先預(yù)祝妹妹一路順風(fēng)!”“多謝?!绷湔涞ㄗ匀?。
終是不歡而散。
韻致閣里一片暖黃色的光暈,柳珍珍心里一暖,推門進(jìn)去但只看見朱妙蘿手里滿把攥著五顏六色的珠線、鼠線、金線、銀線,往來不停地編織,十根纖纖玉指靈巧迅疾地打著絡(luò)子。柳珍珍凝神細(xì)看了一會子,才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問道:“怎么就你一個,環(huán)兒呢?”
朱妙蘿回頭,一見柳珍珍就笑了,忙起身為柳珍珍解下披風(fēng)搭在紫檀雕花大衣架上,一面說道:“姑娘總算回來了,今兒去怎么說的?我備了醒酒石和薄荷油,姑娘待會兒用一些,免得明早起來腦門兒疼。環(huán)兒已經(jīng)睡下了,我去打水來給姑娘洗漱?!?
柳珍珍趕緊道:“不必忙了,快砌碗釅釅的茶來,好壓一壓酒肉的腥膻氣味,直泛惡心呢。”
朱妙蘿忙上前為柳珍珍撫胸順氣,邊擔(dān)憂地蹙眉勸道:“姑娘可是喝多了?也該節(jié)制些,晚上就別吃太多了,回頭看積了食傷了脾胃??靹e喝茶了,一則席上才用了油腥,飯后吃濃茶容易傷胃,二則夜里再走了困!我扶著你走一走,散一散也就罷了?!?
柳珍珍捂胸:“快別啰嗦,我心里正煩著呢。橫豎今晚是睡不著了,何必管那么許多!”
朱妙蘿遂不再言語,默默退下去砌茶。柳珍珍擰開盒子,搽了點薄荷油在腦門上,自去貴妃榻上歪著閉目養(yǎng)神,右手不輕不重地按著太陽穴,心思早就飛到了遠(yuǎn)方。
一時朱妙蘿又捧了茶盤過來,柳珍坐起來接過蓋碗,用蓋子輕刮了一刮浮在上頭的茶葉,猛喝了兩大口茶才放下杯子,拍了拍身側(cè)的空位沖朱妙蘿說:“上來坐罷,陪我說說話?!?
朱妙蘿小心挨著榻邊虛坐了三分之一,一壁笑道:“姑娘想聊些甚么?”
柳珍珍重又歪躺著,朱妙蘿拿了床薄毯蓋在她身上,又拿著美人拳一下接一下地替她松乏著筋骨。柳珍珍道:“今兒在上房,聽太太和大嫂子打了半天機(jī)鋒,聽太太說大嫂子娘家如今也大不如從前了,她家那樣富貴,怎至如此?”
朱妙蘿垂下眼眸,頓了一頓才道:“聽我干媽說,大奶奶娘家生意攤子鋪的太大,如今銀錢上不湊手了。依我說,哪里有一本萬利的生意呢,投了本下去,也不知幾時回本呢。再加上,京里頭催得急,親家老爺難免急躁了些,這個月就請咱們老爺吃了三回席了?!?
柳珍珍不置可否:“總盯著一只羊拔毛,早晚叫這羊成個禿子??磥恚蹅兝蠣斠矏勰苤耍辉趺床活櫦坝H家的顏面,把這事兒吿訴給太太了呢!”
朱妙蘿笑道:“各家人吃各家飯,雖是兒女親家,到底也不在一個鍋里舀食,不至于割下自己的肉往旁人身上貼罷!”
“正是這個理兒!我今兒在上房看見太太戴的那套‘鳳曜珠華’,可當(dāng)真是好看得緊。聽說是毛老太太送的,還是苗族寶物呢!嘖嘖嘖,毛老太太可真是疼太太啊,這樣罕見的稀世奇珍竟也舍得陪送給女兒作嫁妝?”柳珍珍對那套“鳳曜珠華”印象頗深,又對毛氏之前的未竟之語起了好奇之心,所以試探朱妙蘿,看她知不知道根情底里,畢竟是余嬤嬤的干女兒,偏偏余嬤嬤又匆匆忙忙地攔了話頭,看起來內(nèi)里像有甚么隱情似的。
朱妙蘿面帶難色,低聲道:“我告訴姑娘,姑娘可別往外說,更別胡亂打聽,仔細(xì)惹惱了太太。其實,那套首飾是最近幾年才到太太手上的,原先是先舅太太的陪嫁。后來先舅太太去了,毛老太太管著兒媳婦的嫁妝私房,咱們太太央求了幾回,毛老太太扭不過女兒,這才給了咱們太太,又從自己私房里拿了幾樣首飾填補進(jìn)去,算是給先舅太太留下的兒子一個交代?!?
柳珍珍奇道:“這可是苗族寶物,莫非,先舅太太竟不是漢人?”
朱妙蘿答道:“可不是!舅老爺年輕時是個屠戶,生得粗壯有力,常恃勇武逞強(qiáng),和旁人起了爭執(zhí),一下子就把人給打死了。舅老爺連夜卷了家私,逃去了湘西,那是湘王劉獻(xiàn)的封地,多有異族。先舅太太父親相中了咱們舅老爺,以女許之,因一眾女兒中最愛先舅太太,才陪嫁了傳家之寶,又替舅老爺鋪了路子投軍。舅老爺以軍功相抵,才算是把人命官司了銷。后來舅老爺衣錦返鄉(xiāng),才知道毛老太爺因為他的案子被抓進(jìn)牢里抵罪,受不了牢獄之苦,人沒了。舅老爺一怒之下,領(lǐng)著一幫兵痞殺了當(dāng)年所殺之人的全家,說都怪他們告狀,害死了毛老太爺。幸虧舅老爺長年在柱國上將軍帳前效力,得大將軍遮掩,可以戴罪立功,總算是保住了烏紗帽。先舅太太去后,舅老爺才娶了大將軍族妹作續(xù)弦,又和現(xiàn)在的舅太太生下一子。也算是了了這樁因果!”
柳珍珍聽得早已愣住,半晌才目瞪口呆地嘆道:“說甚因果?還不是骯臟交易、忘恩負(fù)義,只可憐先舅太太紅顏薄命!”
朱妙蘿吃了這一嚇,慌忙探身捂住柳珍珍的嘴,目露驚恐之色地低吼道:“姑娘打哪兒聽來這些胡話?做不得真的!”
柳珍珍一把掀開朱妙蘿的手,酒氣上涌,滿含怒意地低聲喝問:“既做不得真,你又慌甚么?莫不是打量我是個聾子瞎子傻子,凡事都由得你糊弄,你說甚么我就要信甚么不成?才來時,你說兩個姐姐仍在家住著,撒了個謊兒我不與你計較!如今我問點事情,你又指望瞞得了甚?殺妻一事路人皆知,你還欺我才來耳目不靈不成?凡事我自有主張,你也該記住,甚么話該朝上房回,甚么話可告訴給大哥哥那頭,甚么話該爛在肚子里。別光顧著以后,全忘了現(xiàn)在處境!你我好了一場,我不希望第一個背叛我的人是從韻致閣里出來的。言盡于此,你可仔細(xì)想想罷!”
居移氣養(yǎng)移體,柳珍珍也漸漸有了主子姑娘的威儀,再也不是剛來沈家的那個時而莽撞時而小心的野丫頭了。朱妙蘿怔忡望著柳珍珍,愈覺這個三姑娘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