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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不知道她走了多遠,也不知道她走向哪方,若真能找到,那才叫天意。
就找到天黑為止吧!他給自己定了個限期。
早春二月,草長鶯飛。
走過十八彎的小徑,踏過不足一尺高的潺潺溪流,穿過郁郁蔥蔥的竹林,不知不覺已到了日落黃昏。
他走到一個小山坡上,晚霞余輝斜映著一個名為“勞勞亭”的亭子。
此“勞”,是“勞燕分飛”的“勞”。思及此,他不由得停下腳步。
亭子石柱上刻著一首詩仙李白的詩: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
他本來對詩詞歌賦不太了解,但最近一年蜻蜓莊里多了一個飽肚詩書的師妹,此師妹一張口就是詩詞,他在耳濡目染下也學了不少。
他怔怔地看著這首詩好一會,然后喃喃自語道:“柳條不青又奈何?斯人已至天涯遠……”
剛說完,他就被自己此話嚇了一跳。什么時候他也能出口成詩了?雖然這短短的兩句話沒什么平仄韻律,更沒什么文采可言,但七字對七字,在他看來已是很大的進步。
他曾問師妹:“你為什么能做到七步成詩?”
師妹回答:“此情無計可消除,有感而發而已。”
他現在有些明白師妹的話了。
“撲通——”
忽然,前方傳來什么東西扔進水里的聲音。
“撲通——”又一聲。
他循聲望去,看到亭子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寧靜的小湖泊。湖面上正有著小小的漣漪從某個中心一點一點蕩開,映著斜陽顯得波光粼粼。
“撲通——撲通——撲通——”一顆小石子從某棵大樹下飛了出來,在水面上彈跳了好幾次后才沉了下去。
他跳下馬,慢慢走過去,卻越走越急,幾欲施展輕功,而在看到她那單薄的身影后,他初次感受到什么叫“放下心頭大石”。
她在大樹下,依然是穿著駝色男裝,頭發扎得老高,簡樸的裝扮里唯一的點綴就是她手上青翠欲滴的玉環。
只見她不斷地撿起湖畔的小石子往水里扔去,好像那些漣漪能化解她心中的孤獨。
所謂形影相吊,大概就是這樣吧。
本來以為自己看到她后會立刻勸說她和他一起走,但此時他的腳卻釘死在原地,不知如何走近,若不是她回過頭看到他,他可能就這樣看著她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
“風大哥?”微微訝異的聲音。
“……嗯。”一時語塞。
“你不是回京師了嗎?”
“本來是的,”他撇開眼不看她,“不過我忽然想起沒有給你指路,怕你怎么走都走不到城鎮里。”
“所以,你是來給我指路的?”
“……不是。”為什么和她說話時總要遲疑?他快要為這樣的自己抓狂了。此時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惱怒,使他沖口而出:“如果你無處可去,可以和我一起走。”
惜末微驚:“可是我不能再回——”
“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他打斷她,直直地盯著她眼底的猶豫,“不是嗎?”
又一夜的餐風露宿。
惜末曾問風隱要不要再尋找一個好一點的地方休息,風隱只說了一句“好累,就這里吧”,就倒頭大睡了。
他現在的累,比起之前和她一起跳下懸崖,逃避朝廷追殺時還要累。當她點頭答應和他一起回京師的那一瞬,覓不到她、再也看不見她的那種緊繃了一整天的焦慮心情頓時釋然,只覺得全身倦意襲來,再也不想奔波。
第二天早上,風隱為惜末易了容后,兩人就踏上了回京師的路。
“走官道吧。”滿臉污垢與胡渣子的惜末提議道。
“為什么?”
“朝廷的人肯定不想把事情鬧大,人多的地方就難以下手。”
兩匹馬并駕齊驅飛馳著,官道上行人稀稀落落,沒有任何人阻礙他們。走了半天的時間后,二人于一間路旁小館稍作休息。
剛坐下,就聽見隔壁茶桌的兩名男子正聊著些什么。
“這個藍玉啊,真是一世英名毀于一旦,往日再功高勞苦又如何?皇上一聲令下,就要你抄家問斬,株連九族。”
“聽說藍黨里有一個叫韓勛的官員,平時極為低調,真想不到他也是謀反的一份子啊。”
聽及此,惜末神經一繃,唰的一聲轉過頭,只見那二人繼續道:
“咦?是那個前段日子才死了女兒的那個東平侯韓勛嗎?”
“對對對,就是那個,他女兒才剛被皇上封了郡主不久呢!時隔半年都不到,現在竟要滿門抄斬。”
“對啊,藍黨勢力龐大,這次連根拔起,受牽連的沒有兩萬也有一萬五!”
惜末正想繼續聽下去,不料另外一些茶桌又傳來相同話題。一時之間,周圍的十來人竟同時聊著藍黨謀逆之事。
“原來發生這等大事啊……”這是風隱的聲音。
惜末頓時一顫,回過神來,雙手互握,手心竟滿是汗水。
他瞧了她一眼,看她神色不對,心中更加疑惑。她說過她認識若敏郡主,難道她與藍黨有著什么關系?朝廷既然要追殺她,為何又只采取暗殺的方式,而不是光明正大地通緝?這當中,究竟隱藏了什么?
“吃點包子,等會還有一段路要走。”他收回思緒,再次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