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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阿媽本是中陸人,是身為九黎王龍格·蒙達翰的阿爹,將她帶到九黎,賜了她意為純潔天光的北漠名溫茹娜,使她成為了九黎王的側閼氏。
女孩目光熾烈,而他無法回應這份熾烈,面對她,他無法產生阿媽所說的感情。很快,癲疾與預言一同到來,雙重的死亡枷鎖,使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廢物,失去了選擇的權力,而女孩進入了長兄兀術的帳下,目光像涼透了的冷鐵,一如數年之后,當兀術命人在他身上燙下奴隸烙印時,她站在兀術身后,那冰冷的目光,猶如刀割。
陳墨白從舊事中醒轉,夜涼如水,星河燦爛,少女坐在他的身邊,時而仰望繁星,時而垂首計算,血與火都離他很遠,歲月安然。
紫藤蘿簌簌如瀑,四野蟲鳴唧唧,少女纖潔的指甲偶爾觸到所佩的細劍,引得錚然一聲,清鳴如弦。
“阿錚……”
少女沒聽清楚,仍低頭擺弄星籌,“什么?”
“阿錚!”陳墨白“嚯”地起身,“我以后喚你阿錚可好?”
見少女怔怔地沒反應,陳墨白伸手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筆一畫寫下“錚”字,笑容滿面地叫了一聲“阿錚!!”
星籌嘩啦啦從少女掌中掉落,攤散一地,她聽到自己那顆沉寂很久的心猝然動了一下,跳得她生疼。
殺了他!直覺所引起的殺意在內心升騰,可她抬頭看到少年烏亮的雙眼,盛著小小的自己,耀眼地像夜空最亮的星,純粹地沒有一絲雜質,她緩緩斂了眉目,彎身將星籌一片片撿起。
“阿錚,可算到了什么?”
少女聲音低而冷:“我不能為你卜算了。”
陳墨白跳起,“這可不行,你答應了的,說話要算數!哎哎!你去哪兒,你要回家了嗎?那好吧,改天再幫我算吧!”
“我不能為你卜算了。”
少女抓著星籌,慢慢地走出了小院,沒有回頭。
星者不可自算,不動心方能求真。
陳墨白望著那個消逝的背影,一瞬間仿佛明白了什么,極大的喜悅在他內心鋪陳開,漲的他整個人都要膨脹地飛起來,他突然很想去喝上幾壇好酒,很想爬上高山放聲長嘯,很想在長安的夜里恣意奔跑,但最終,只是輕輕地對著無人的小院,低低喚了一聲:“阿錚。”
良久,又輕輕道:“阿錚。”
他想,天命未必對他沒有一絲眷顧,到底,還是留有最后的溫柔。
長安城最不起眼的小院落里,盛滿了世上莫大的歡喜,而曾經輝煌煊赫的衛國公主府,荒煙蔓草,杳無人煙,萬里之外的白陌塵,經常會想起長安,想起公主府,想起那個血火淋漓的夜晚,但與奔逃路上的一路風霜相較,她如今的書院生活,總體是平和的、安逸的。
宇文絕等夫子精心教導,江柏舟等同學友愛幫持,面對救她一命的韓守,她雖做不到將他與韓氏徹底切割,但至少能夠心平氣和,唯一叫她偶有不安的,是華容蘭氏的少主——公子蘭陵。
蘭陵之母曾為白澤弟子,與辛璇璣等是少年同窗,故辛夫子對其十分關切,蘭陵也就與懸鈴、韓守走得近些。蘭陵一直自稱是被家族逼上天山,在書院的學習,無論文武,都遠不及江柏舟和韓守上心,唯一能叫他提起興趣的課程,是五夫子秋湘音教授樂理之時。
但,白陌塵覺得,這并不是因為蘭陵有多愛好音律,只是五夫子秋湘音眉目如畫、冠絕天山罷了。
蘭陵在白澤,似是對凡事十之八九都不大上心,但對她,卻總是若即若離,態度曖昧。
白陌塵知道,他是那夜畫舫上的吹笛人,在危急時刻出手相助,但,只是簡單的拔刀相助嗎?在白澤書院數年來的相處中,白陌塵知曉,蘭陵沒這等品質,他的愛好是落井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