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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問過那夜他為何出手,他也從不提及此事。那么,他是否知道些什么,又到底知道了多少,白陌塵有時覺得,蘭陵的那雙桃花眼似看透了一切,又有時覺得,它們只是生得太過精美猶如盛滿桃花佳釀,時不時泛起炫目的漣漪,容易叫人誤判罷了。
昭德五年除夕夜,韓守邀眾人一起在天山之巔的望星亭,喝酒守歲。
他素來豪爽大方,不拘小節,但那夜眾人都看得出,他喝的是悶酒。
從除夕前的一個月,他就一直在等待,等待長安來人請他回家過年相聚,可等來等去,終究什么也沒等到。
他已經四年沒有歸家了,似在跟長安武安侯府賭氣一般,等待對方先放下身段,但顯然,武安侯府比他更沉得住氣,三年來,莫說一封家書,就連一根鴿子毛都沒給他寄過。
就像正如七夫子鹿尹所說,武安侯韓昭這是拿他還債,徹底扔在白澤了,有子若無了。
韓守生來一身正氣,重情重義,又與長安韓氏關系極淡,故白澤子弟,在私下對韓氏暴行義憤填膺之時,都有意無意,將這位可親的阿守師兄與韓氏割裂開來,因其為人作風實在不似權戾的韓家人,而韓家人也似不在意這位二公子,近年來幾至不聞不問的地步。
白陌塵暗道,這樣也好,她悄瞥了一眼正微飲望月的江柏舟,心想江柏舟一心為仕,匡扶社稷,造福黎民,日后為官,必與韓氏對立,與其到時與一起長大、同進同出的師兄韓守發生沖突,倒不如韓守與韓氏關系,早日了斷了的好。
蘭陵是向來不會放過落井下石的機會的,拍了拍韓守的肩,勸道:“不必擔心家里,武安侯不止你一個兒子,聞聽大公子雅達,三公子風流,四公子勇武,五公子清秀,俱是難得的好兒郎,必使侯爺心寬,不致因區區一子不在而思愁,更何況府中那位女公子,更是侯爺心尖上的人,有她承歡膝下,必不寂寞的。”
你可少說點吧……亭中眾人默默飲了一盅酒,心道,華容蘭氏歷代清華,怎么就出了蘭陵這么個奇葩……
韓守十分心塞,而這心塞也不是一時一刻的事了。
他自有記事以來,父親便是平定大亂的劍客,澄清江山的重臣,是他心中頂天立地的英雄。太平元年,他六歲,父親送他去白澤書院,他以之為父親獨一份的看重和信任,忍耐孩童孺慕之情,雄赳赳氣昂昂就上了天山,之后兩年,臨近過年,父親總會派人接他回家相聚。那時,妹妹還是皇后,每次年末歸家,他都會特地進宮覲見,給她送許多民間女孩愛玩的小玩意兒。
太平三年,他人在白澤,而長安發生了太多事情。沈凌風通敵案,沈太后朝堂自盡,慕容珺退位入梵,妹妹退位回府……震驚天下,也震驚了八歲的他。那一年末,他等著家中來人,等著回家問一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一直等到除夕最后一顆星落下,也未等到來接的人。
昭德元年,他按耐不住,自己一人一馬回到長安,但迎接他的,并不是久別后團聚的溫暖。無論是兄弟還是妹妹,待他都是禮貌客氣的疏離,就像外人一般。而父親,更為冷淡,甚至一字未問白澤學業,他那時在家三日,父親通共只與他說過三句話。
“回來了?”
“有事嗎?”
“回去吧。”
三日之后,他終于忍受不了這種冷漠的氣氛,負氣縱馬回了白澤。此后每年年末,長安仍然再無人來,而他也堵著氣不肯回,這一氣就是近四年的光陰,四年里,諸如“衛國公主謀反案”的韓氏暴行,不時地傳到他的耳中。
他兩歲時,生母便病逝,從此父親、兄弟、妹妹,是他在這世上最親密的人,但如今,卻有一道鴻溝擱在他們之間,讓他與他們陌生地就像兩個世界的人。
韓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拍開泥封,捧著酒壇仰首灌酒。
宇文懸鈴生在白澤,成長環境單純,自小備受寵愛,從沒什么煩惱的,難以做到感同身受,但一心想讓這個向來疼她的師兄寬心些,不再想這事兒。她捧著淺口酒碗,望望這個,瞅瞅那個,雙眼咕嚕來咕嚕去,最終好容易找了個話題道:“阿守師兄,你還記得那個叫陳墨白的男孩嗎?今天黎院長和三夫子喝酒,席中還說到他呢!”
此招奏效,韓守聞言轉移了注意力,來了勁兒,一拍腿道:“這小子刀法好,脾氣也對我胃口,可惜走的時候我還負傷躺在床上,都沒能跟他真正比試一番!哎,陌塵,你們是一處的,這幾年可有他的消息?”
白陌塵搖了搖頭,“杳無音信。”這幾年,她也時常想起那個來歷不明卻又十分靠譜的少年,曾在破廟神像后和她打了一架,曾在暴雨初停的夜里照顧了她半宿,曾在奔波天山的路上和她搶燒餅吃,也曾在驚險的月夜里,將她攬在身后為她拔刀拼命。
思緒恍惚之時,一個人音幽幽地飄到她身邊,“陳墨白?白陌塵?哎,這有點意思啊,敢問二位是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