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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時分別,陳墨白在回小院的路上,見一碗攤,瓷質潔白,買了兩個,買完又覺好碗應配好炊,又尋鍋攤,集了廚房物什,又思及院中桌幾粗鄙,上有木刺,易勾衣物,又買藤桌交杌,家具齊活,又覺室內簡陋,著買新帳字畫……一通下來,數月來所掙的銀錢花到見底,扛著大堆物事,走過一花攤前,仍忍不住花盡最后的幾十文,買了數包花籽。
秋天來時,陳墨白院中的藤蘿架下,木蓮、秋海棠、陶菊漸次開了,少女還在,常攜一細長銀劍而來,在陳墨白練刀之時,與其比試,打得小院落花紛紛,殘紅一地。
陳墨白的刀法以天斬為基,出于本心穎悟,無師無宗,而少女的劍法,亦看不出淵源何派,所使的名為“迦葉”的細劍,亦非凡品,形如秋水,質若金石,與天斬相擊,錚然聲鳴,并不遜色,他二人纏斗,常以平手告終,難分勝負,往往是交戰激烈之時,天斬與迦葉一同脫手,飛插在群花之中。
而少女,是從不言棄、輕易認輸的,往往劍剛一脫手,她便已輕輕振袖,掣著一把玄黑的匕首,劈上前來。與她那柄極輕的細劍迦葉不同,她所使的黑匕甚重,削鐵如泥,近身搏殺,招極兇惡,好在他也有一把匕首金錯刀在手,與少女之黑匕阿難不分上下,也叫少女占不到什么便宜。
他二人,好似是天生的對手,棋逢對手,勢均力敵。
正如弈棋,與旗鼓相當的高手過招,才易精進,他二人相生相克,然又相輔相成,各自武功,都在一日日的幽院相搏中,與日俱進。
練到精疲力倦之時,他們往往一同躺在小屋的屋頂上,從機關陣法,談到星辰秘術,在研修之中互相解惑。說到困時,陳墨白常先睡去,而往往醒來時,面對漫天繁星,身邊的少女大多在盤算星籌,掐指深思。
少女好習星術,每一見星,便要占算,帶著平日罕見的隱秘焦慮。
人間本為神洲,天地開,萬物生,神主眾生,其時,人本只是眾生之中小小的一族。
然萬萬載后,忽梵天劫至,諸神消隱,星辰忽現,三千年神荒時代到來。
神荒的第一個千年,天地如熔爐,眾生皆煎熬。萬族認為星辰乃諸神化身,一味祈星禱求天神救世,唯有人族開始嘗試推演星辰,參悟天喻,同時修行武學與秘術以自救。
第三個千年,人族憑借星術、武術、秘術三大學,在歷劫求生的萬族中脫穎而出,成為該界新的主宰,九十九部落遍布天下,無一族可匹,神洲自此成為人間。
神洲自為人間時,天下疆域已呈五犄之勢,各有特色,北漠驍勇,南疆奇譎,東海豐曠,西域綺麗,而中陸博物風雅,最為富饒。向來得中陸者,即為神洲霸主,而如今的天下霸主,不是中陸大胤名義上的帝王,而是昭陽坊武安侯韓昭。
但天下皆知,武安侯韓昭,不信天命,漠視星術。
傳聞,龍朔七年,武安侯韓昭親征西域期間,西域其時最負盛名的星術師多彌羅,曾動用最高的星辰算術,為其卜算,以天命勸其持以仁愛之心,停止征伐。然這場聲勢浩大的占星結果,以武安侯韓昭的冷笑而告終,他將無數的星籌羅盤踏于馬下,領兵攻入王舍城,將西域雄主——大光明王達摩羅浮的首級斬下,使得即將一統的西域聯邦重又陷入血與火的分裂。傳說,多彌羅蹈火追隨大光明王而去之前,曾對韓昭道,星誓必應,萬劫不復,而韓昭淡然一笑,漠然置之。
陳墨白仰望著夜幕上的點點繁星,一閃一閃,就如同神明神秘的眼睛,問少女道:“你相信星術所指引的天命嗎?”
“嗯?!?
“你在算什么?”
“未來?!?
“算到了什么?”
“……看不見?!鄙倥行┟悦5匚兆⌒腔I,“總是漆黑一片……我的星術修為,還是太弱了。”
陳墨白撓撓頭,“慢慢來,不著急,你才九歲,有的是時間?!?
可是少女卻道:“若我還未算出,未來卻已經來了,該當如何?”
“呃……”陳墨白簡單粗暴道,“那還能怎么辦?抄家伙干唄??!”他拉少女起身,“別算了,休息下吧,一起去給美麗的小姐送個花~”
今夜的花是晚山茶,風裁日染,燃如朝霞。
陳墨白從日漸衰弱的公子手中接過,與少女飛往小姐閨閣,卻見向來輕掩的小軒窗竟然開著,那從未露面的小姐坐在窗前,罥眉如煙,神色淡然,見了持花的陳墨白,亦不驚惶,只輕輕道:“你不必再來了。”
陳墨白一怔,那小姐又道:“請你轉告他,家父已為我與城東徐家的五公子定下婚約,明年春便要出閣。”
病弱的公子聞得這樁消息,劇烈的咳嗽后,竟輕輕笑了,“徐家乃書香世家,徐五郎為人清正,佳名在外,也好,好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