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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最后一束天光照進水中,男孩清瘦的身軀緩緩下沉,愈發沉重的雙眼只見一線光明,越來越微弱,近趨無無。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陳墨白雙手無力地蜷起,冰水流逝,什么也沒有,什么也抓不住。
“你什么也沒有!廢物!你永遠就是個廢物!!”
滾燙的奴隸烙鐵燙在他的左臂,燒爛了他的骨與心,阿媽在他身邊無聲啜泣,有生以來,無論何種逆境,他從未見過阿媽流淚,可那一夜,阿媽的淚水滴在他的面上,滾燙竟不下紅透的烙鐵,十步開外,九黎部最尊貴的王帳中,那個人永遠地沉睡著,他生前已不愿施舍他們母子一星半點的眷顧,死后當然也任由他們受他所鐘愛的兒子們的欺凌與侮辱,不予絲毫情分。
熾熱的血液在體內翻騰,那股無法遏制的力量,磅礴地像要將他撕開,阿媽緊緊抱住他,垂淚搖頭:“不要……不要……”
不要發作,每發作一次,就離死亡更近一步,這是,生來已寫就的命運啊。
一路艱險逃離九黎,只要越過北冥山,就能帶阿媽離開那個噩夢之地,逃回她心心念念了半輩子的中陸故鄉,離新的生活只差最后一步,阿媽卻在高聳入云的北冥山頂回了頭。
“沒有我,他會寂寞的啊。”
她輕輕地嘆息著,就這樣躍下了萬丈深淵,他伸手去抓,卻只微微擦過她冰涼的指尖,眼見她含淚淺笑,墜下萬里云煙。
阿媽怕那個人身后寂寞,那他呢,他生來就只有她呀……終究是父厭母棄,一無所有,什么也抓不住,廢物……
“甘心嗎?”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就這樣屈服于他們加諸于你的恥辱?你的刀術遠勝兀術,你的弓箭可與北漠最頂尖的少年比肩,你唯一不如他們的,不過沒有一個強大的母族,而他們唯一比你強的,也只有這個罷了。”
“……不甘心又如何,我天生癲疾,星宮殞向,不是死在九次癲發之后,就是死在那命定之女的手中,終究活不過十六。”
“天生癲疾便去尋藥,神洲典籍千萬,中或藏有治療之法,星宮殞向便破了此局,找到那命定之女,在十六歲前殺了她。”
“可那是已定的天命啊……”
“呵,天命便不可違嗎?天命若阻,那便執刀斬斷它!!”
這最后一句質問與怒吼,像是發自那個聲音,又像是來自他的心底,他張開手,掙扎著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抓住什么,漆黑的古刀成了他墜落潭底前的最后一根稻草,右手一路滑過古刀之刃,以鮮紅的血液為它開刃,無數條血絲在水中飛散,纏繞著漆黑的古刀,沉寂千年的古刀輕輕顫動起來,像與血液產生了跨越千年的共鳴,忍不住悲號,漆黑的刀面“嗶剝”開裂,無數細小的縫隙如萬里山川,蜿蜒開展,條條脫落,隱匿千年的鋒芒,再現人間。
一道金光沖天,照亮暮靄沉沉。
尋常白澤弟子以為是有人私放煙火,聚首笑看,七位夫子正于滄浪亭議事,見是靜思之環方向,均感有異,二夫子季鳶眼尖,見古稀之年、向來深居簡出的大院長穆玄燭,竟正往靜思之環趕去,平日主事的岳流霜、黎淵兩位院長緊隨其后,驚道:“怕是出事了”,忙飛身而去,其他六位亦緊身跟上。
靜思之環,守壁的老人正百般焦急,見諸院長、夫子奔來,急上前道:“可了不得,適才突然一道金光沖天,緊接環中一道水柱如蛟龍出水,直上天際,我正看呆了,水又下去了。這會里面就一個孩子,我已讓雕兒尋他去了,唉,不知到底出了何事,想當年那韓昭來,也沒搞出這么大的動靜,……”
諸人無暇聽他細說,均提身向里奔去,在點跳間跨越重重環壁,落在靜思潭前。
潭邊,暈躺著一個八九歲的男孩,身著白澤弟子服飾,懷中緊抱著一把長刀,刀身呈黑金之色,細紋密布,勾勒成猙獰可怖的狼首圖騰,刀刃處鮮血淋漓,卻正漸漸隱退,為那長刀所吸收。
“時隔千年,天斬終是重現人間了。”大院長穆玄燭長嘆一聲。
游錦鸞聞言大驚,連慣常的輕佻神色都收斂了,“天斬?傳說已消失千年的北漠魔刀?”
千年之前,北漠出了一位叫傲云都的不世狂人,立志一統北域,在征服部落昆莫時,得到了該部落傳承數千年的一塊上古玄鐵。數千年來,昆莫部早有心將此玄鐵鑄為利器,奈何每位鍛刀者,均在鍛造過程中暴斃而亡。那傲云都得了這塊玄鐵,決意打造絕世神兵,以助其天下之志。左右皆道此鐵不詳,傲云都偏不信邪,親以己血喂之,鑄成寶刀,冠以天斬之名。后來,傲云都執天斬刀逐鹿北漠,十五年浴血戰場所向披靡,天斬刀名盛天下,但也因戾氣過重、殺戮過多,被時人稱為魔刀,甚至有傳言,那刀嗜血成性,會惑亂執刀人心性,令其暴戾恣睢,唯殺是從。在北漠一統的最后一戰——玄野之戰,一代梟雄傲云都暴斃戰場,而天斬刀突然消失,史書緘默,沒有人知道傲云都因何暴斃,而即將一統的北漠重又分裂,在百萬中陸明軍鐵騎的征伐下,潰不成軍,俯首稱臣,天斬刀的下落也就此成謎。
諸夫子聽得天斬之名,均相顧失色,“它竟在白澤靜思潭?!”
二院長岳流霜道:“白澤第四十四任院長志有記,永熹三年,明繼收西域、南疆、東海,再統北漠,設安西、安北、安東、安南四大都護府,一統天下人間,成萬古之業。是年九月十三,有故人執天斬而來,棄于靜思潭,道:“英雄末路,天斬長絕,明萬古之業已成,此生無憾無悔,唯有余愧,空對荒冢。”
“這故人是誰?”六夫子簡凝問。
岳流霜搖頭,“第四十四任院長莫若空語焉不詳,或許,是他并不想讓后人窺得真相吧”,望向那抱刀暈厥的孩子,嘆道:“能令天斬開刃,自認為主,這孩子非同尋常,是哪年入院的弟子?姓甚名甚?”
鹿尹回道:“還不是白澤弟子,今晨隨懸鈴他們上山,聽柏舟喚其為‘陳墨白’。”
三院長黎淵雖已五十開外,位居院長已有二十年,性仍不羈,笑道:“這小子一來就拿走我們白澤的鎮潭之寶,可不能便宜了他,就罰他在我劍齋掃地十年,炊飯擔水,一應擔了。”說著將昏迷的陳墨白扶坐起,輸送內力助他蘇醒。
諸夫子左右看了一眼,知三院長這是要收這孩子為親傳弟子的意思了,都暗為其捏了把汗,三院長武學固然頂尖,人品亦是“絕世”,真不知這陳墨白入其門下是福是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