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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至一片極險峻的舊崖上時,陳墨白向日光所移方向看去,見一片極其龐大的石壁環,重重疊疊,環繞如迷宮,十分壯觀。
他心下略一思忖,暗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白澤書院靜思之環?
兩千六百多年前,嬴末帝師君意蒼創白澤書院,在天山平整開闊處建一環壁,讓弟子將學之所思刻于石壁之上,后來書院沿此傳統,每位白澤弟子離山,都會在石壁上刻下畢生心得,那環壁一被書滿,書院便在外又建一層,如此兩千六百多年下來,環壁層層疊疊,已有九十九重,形如龐大的天然迷宮,據說,定力不夠的人,貿然進入此處,面對萬萬種迥異的深邃思想,極易發瘋。
陳墨白順著崖壁攀爬下來,見那環壁迷宮前,果然樹一石碑,不僅上書“靜思之環”,另有兩行小字鐫道:“思無疆,思無期,思無斁,思無邪。”
陳墨白拍了拍手,就要往里走,環壁外的小石屋卻走出一人來,叫道:“且慢!”
陳墨白停了腳步,見是一位白發白須的老者,肩上一只雪雕,拄著拐杖到他跟前打量,“孩子,你就一個人來?”
陳墨白猜他是看守環壁的老人,恭敬道:“老爺爺,我只看一兩道就出來,見識見識,不會走深的?!?
老者點頭,“哎,這就對啦,你還這么小,千萬不能走深,從前有些弟子,不知天高地厚,一味地沖進去求道,有的定力不夠,迷失在里面,等被救出來時人都瘋了,所以書院就特設了守璧人一職,讓我們這些老來無事的閑人們,盯著點你們這些少年郎?!?
陳墨白問:“老丈在此守壁多久了?”
老者捻了捻長須,思憶道:“快三十年了吧。這些年的小子們都還算規矩,三十年來基本風平浪靜,只除了……”言及此,又笑了:“人一老話就多,嚼舌這些做什么”,將一道紅繩系在陳墨白腕上,囑咐道:“千萬別解下,萬一有什么事,我這寶貝雕兒能找著你?!?
陳墨白頷首應了,走進這九十九重靜思迷宮。
云硯軒,辛璇璣將沈慕凰帶到自己房中,為她梳洗。
她瞧著鏡中沈慕凰的男兒裝束,思詢道:“不若仍以男兒身自居,以掩身份?”
沈慕凰點頭,辛璇璣輕嘆了口氣,解下她的長發,輕輕打散,含笑道:“其實你小的時候,我和師哥還抱過你呢?!?
沈慕凰一愣,才反應過來她說得是宇文絕。
辛璇璣憶道:“那是龍朔七年,你母親已有孕在身,卻仍向靖武帝請旨,與你父親同往沿海督練水軍,后來就在滄、云兩州交界的離江上生了你。那時,我與師哥正好游歷經過,與你父母結識,一見如故,相談甚歡,酒過三巡,你母親還開玩笑說,將來要送你到白澤來歷練歷練呢,不想,世事無常,倒成了真?!?
沈慕凰沉默無言,辛璇璣又道:“昨日夜襲之事,我與師哥會為你謀個說法瞞弄過去,你就先在白澤書院安頓下來,以你心智,明日考核定能通過。”
沈慕凰遲疑:“我的身份……”
“其實白陌塵一名已足矣?!毙凌^道:“白澤收人,不會追究來歷,它所認可的,是眼下的這個人?!毕氲绞裁?,又笑道,“當然,白澤歷史上,也曾因所收弟子的真實身份太過驚人,以至曝光時,與當時的皇朝形成對立,鬧出過天大的亂子,但最終,皇朝在歷史的長河中覆滅,而白澤書院卻傳承至今?!?
“可我聽說弟子入院所交束脩,需得是身家十分之一,既存在隱匿身份一說,這束脩……”
辛璇璣道:“即使眼下的身份是虛的,人活一世,終究會有一個身份,或者說,最終會選擇一個身份?!彼闷鹛夷臼?,為沈慕凰細心梳發,動作溫柔,“二十多年前,有個破衣爛衫的男孩,凍倒在天山的雪地里,正遇上游歷歸來的幾位夫子與弟子,將他救起。那男孩堅持要入院修學,性格不羈的黎夫子,也就是現今的三院長黎淵,就逗他道,入院必交十分之一的束脩,你身無分文,如何交付?那男孩一聽,竟當場奪下一名弟子的佩劍,就要斬斷一臂……”
“……夫子說的是韓昭?”
辛璇璣微笑:“真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當時奪的,就是你宇文夫子的佩劍,人與人之間的因緣際會,真是可怕。”
“后來呢?”
“后來那臂膀自然沒能斬下來,當時的三夫子寒青城,出手攔住了他,只道先欠著吧,引他去千機樓考核,男孩三題全中,登記名錄時卻是來歷不詳、無名無姓。寒夫子欲將己姓贈他,又覺這孩子已太過孤寒,便改為韓姓,又賜名昭,取日月之光之意,希望其能漸舒心胸、光大為人??善屡c愿違,在書院修學期間,漠視倫常禮法的他,便是那代弟子中性格最為孤僻的一個,等下了山入了世,竟是愈發大逆不道,孤絕天下了。太平元年,他將六歲的韓守并百箱金銀細軟送到了白澤書院,那時,他已是權傾天下的武安侯、閣相、大司馬、皇極殿大學士,以及靖武帝托孤的重臣,惠文帝的岳丈,這就是他所選擇的身份。”
沈慕凰恨聲道:“他那時就已是一人之下,卻還不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