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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權(quán)力就像吸食罌眠散,一旦貪念起,就很難停下,它會激發(fā)人產(chǎn)生無窮的力量,不斷去追求爭奪那最高的快感,但這無異于飲鴆止渴,權(quán)力會徹底透支貪權(quán)之人的靈魂,讓他活如骷髏,總有一天會登高跌重,摔個粉身碎骨。”辛璇璣神色凝重,緊盯沈慕凰雙目,“其實仇恨也是一樣,孩子,或許你現(xiàn)在很難聽進去,但聽夫子一句,千萬,千萬別讓仇恨操控你的心,它或許能一時激發(fā)你的意志和毅力,但你若被它牽著鼻子走,便要將這一生活成仇恨的奴隸了。”
陳墨白并沒有遵守諾言,事實上,他已經(jīng)走到了第三十三道,他不怕發(fā)瘋,他早就瘋過,并且未來注定,還要再瘋上幾次,然后,瘋癲而亡,或是死在星術(shù)師阿古拉所說的,那位命定之女的手中。
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短暫的,可悲的,毫無意義的,無人在乎的。
他低低冷笑了一聲,繼續(xù)深入這靜思迷宮。
無數(shù)的字跡,娟秀的,粗獷的,灑脫的,稚嫩的。
無數(shù)的思想,有的積極入世,高呼“扶搖直上九萬里”,有的消極無為,嘆“人生天地之間,忽然而已,無甚可念”,有的將畢生武學(xué)心得保無保留鐫刻其上,有的鋪陳三尺壁面洋洋灑灑所寫就的,只是海棠花的最佳種植之法。
陳墨白想,這迷宮是一個巨大的墳場,葬著兩千六百年白澤子弟所選擇的人生。
那他呢?他還有的選嗎?
他為何身在白澤書院?他真的想看天山之雪嗎?
陳墨白心事太重,一路漫行,那些旁人所渴望一窺的真知灼見,并不能令他駐足,他也不知要往哪里去,一時間竟只希望這環(huán)繞的迷宮永無盡頭才好,好叫他一直走到十六歲,走到他命定的盡頭去。
然而,薄暮冥冥之時,他終究是走到了盡頭,或者說,是走到了這靜思之環(huán)的起點。
他沒有一下子長到十六歲,盡頭處,也沒有一個面目模糊的女子等著殺他,有的,是一汪幾十丈寬的幽潭,雪玉堆積,碎冰浮動,深不見底,像是已沉寂了數(shù)千百年,不起波瀾。
原來,靜思之環(huán)最初的一道環(huán)壁,是依潭而建。
陳墨白望向幽潭,那水面所照映的,是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他嬉笑,“他”也嬉笑,他肅了臉,“他”也嚴整起來,像極了那個人不茍言笑的樣子,永遠高高在上,冷漠而疏離地俯視著他,眼里是不屑掩飾的厭惡。
真是……面目可憎。
幽寂的水面,如一面碩大無垠的冰水鏡,剃肉去骨,照映著世間人心,陳墨白在旁靜看許久,忽有一種蹈足赴水的沖動,也許,他本該在那一夜隨阿媽一起跳下北冥山,也許,一切本該在那時就劃上句點。
此念一起,竟像打開了傳說中魔尊所執(zhí)的闍魘匣,幽潭無言,卻似以一種極致的神秘與沉靜隱秘地誘惑著,誘惑著世人踏入虛無,遠離愛恨紛擾、俗世凡塵。
受盡折磨瘋癲而死?十六之前亡于女手?
什么天命,他現(xiàn)在就可以選擇死亡!憑己之所愿選擇死亡的方式!
陳墨白身子一傾,墜入水中,放任自己向下沉去。冰水涌進鼻腔,胸悶窒息愈發(fā)嚴重,而頭腦,卻仍然十分清醒,雙目所及,那幽潭之下,并非他所想的暗無天日,而是光影點點,斑駁迷離。
那星星點點的光,是由無數(shù)的刀、劍、戈、戟等照映而來。廣闊的幽潭之下,竟是一片巨大的葬兵場,無數(shù)的兵器插在潭底,猶如密林。
有的鋒利,劍鋒仍泛著寒光,有的銹蝕,上滿爬滿了水草,而葬兵場的正中央,是一把通神漆黑的古刀,孤絕佇立中央,如一具王者的殘骸,屹立而死。
越來越多的冰水涌進肺中,身子仍在下墜,陳墨白的意識漸漸模糊,朦朧之中,似有無數(shù)迥異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側(cè)、在他耳邊、在他心底,次第響起,愈來愈密,反反復(fù)復(fù)低吟著同一句話,帶著極致的喜悅、顫抖的憂懼、錯亂的癲狂,會合在一處,越來越響: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