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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還說了什么?”
男孩想了想道:“其他也沒什么了,就是翻來覆去地喊娘,煩得很?!币娚蚰交擞忠盟斂諝饬耍脴渲Υ了?,“哎,是不是?是不是去白澤書院?”
沈慕凰一把拽過樹枝,扯下野果狠狠咬了一口,“是又如何?”
男孩懶洋洋道:“做個伴唄,我娘說,中陸七絕景,一為天山雪。”
無論沈慕凰如何拒絕,武力在她之上的男孩,終究還是成為了她的同行之人。
二人一路懟到幽州天下腳下的小城天水,身上合計還剩三文錢。
三文錢,你買不了吃虧,三文錢,你買不了上當,三文錢,你什么也買不了。
二人無地可去,一同蹲在城墻腳下,望著熙熙攘攘來去的人流,想著下頓的著落。
年方八歲,打工都沒人要,二人左右盤算不出辦法,開始互相埋怨,沈慕凰抱怨男孩趕路途中非要吃了兩頓肉,男孩抱怨沈慕凰病個不停,余錢有大半都給她拿來磕了藥。
二人一言不合就是懟,互相數落,正吵吵嚷嚷間,只聽一婉轉清脆的女音“呀”了一聲,驚道:“阿守師兄,他們就是傳說中討飯的‘乞兒’嗎?”
灰頭土臉、面黃肌瘦的的沈慕凰與男孩沉默了,被喚作“阿守師兄”的十一二歲佩劍少年,低咳了一聲,牽了牽那七八歲女童的袖子,輕道:“別混說,走吧,你不是鬧著要去買胭脂”,說著將那黃衫女童牽離,走前卻從袖中取出一貫銀錢,放在二人面前草地上。
二人先是怔楞,繼而沉默,再而大喜,他們抄著錢就奔餛飩攤,飽餐一頓,再找店買兩件粗布衣,尋了個低等客棧,要了間下下房,好好拾掇了一頓,終于在申時之前,收拾出個人樣來,結伴往芷泉街走。
因白澤書院負天下盛名,每年三月入學考核,不止中陸,西域、南疆、北漠有志少年盡奔赴而來,故每逢此時,天水城總是擠滿來自五湖四海的少年兒童,所以男孩雖長著一雙漆黑的眼睛,混跡人群之中,相較西域人的金發碧瞳,也并不扎眼。
他二人事先打聽好,直接去了芷泉街最大的茶樓青吟居,要了壺最便宜的,窩在角落慢慢喝。
青吟居,臨近天水城天水河,風景優美,赴考之人多聚此處閑議。沈慕凰與那男孩都只久聞白澤書院盛名,知其由贏末帝師君意蒼所創,以白澤為徽,倡白衣滌天下之志,至今已有兩千六百年,廣納百家之學,獨立于世,自成體系,天下白衣,無論男女,盡可入院學習,而所收束脩,無論身家,盡取十分之一,但對這入學考核,卻是一無所知,故在此旁聽,希望能有所收獲。
茶樓熱鬧,中有一位弱冠之年的青年嘆道,他這已是第七年來白澤考試,若此次再不中,便死了這條心,回去老老實實接了家業,再不做此想。
旁人聽了,忙問考試情形,那青年道:“白澤書院道祖君意蒼,一生活到九十九,他死前三十年,定下九百九十九道考題,這些考題不考學識、也不考蠻武,??既说奈蛐?、定力、心志等。來人考核,就從中隨機抽出三道,若三道能中其一,便算過了?!?
看來并不苛刻,但白澤書院每年所收弟子不過數百,眾人如此一想,都暗道那考題必是極難。白澤書院難進,但只要進了白澤書院,此生天下任爾闖。白澤子弟多英杰,常于青史留名,歷代皇朝也多拉攏,如現今的大胤便有律,白澤子弟可與九氏子弟同享恩澤,免于郡試,直接進入州試。便是再不濟,一生無甚建樹,僅享白澤子弟之名,也足以令人含笑九泉。
眾人感嘆贊頌白澤子弟清名,中卻有人輕笑了一聲:“不一定吧,帝都昭陽坊的那位侯爺,不也是白澤出身嗎?”
一片鴉雀無聲后,又有人輕道:“我聽說,他當年所謂的白衣仗劍下天山,內有‘隱情’?”
一人來了勁兒,接道:“哎是,我也聽過這么一種說法,說他的恩師是當年的白澤書院三夫子,因察其心術不正,阻止其下山,他便將劍舉向了病中的師父,強行離開了白澤,而那三夫子因新傷舊病,一起發作,當夜就沒了。”
茶樓一片唏噓,末了,終有人忍不住罵了一句:“欺師滅祖之徒!”
這一罵聲下來,茶樓立傳出擲碗之聲,諸人以為是有人義憤填膺、摔碗發泄,也不甚在意,沈慕凰抬眼看去,卻見是那施舍了他們銀錢的少年,擲碗而起,滿面怒氣,而那黃衣女童,正拼命拉他坐下,小聲安撫。
因兩桌離得并不十分遠,沈慕凰耳力又佳,隱約聽到那女童低勸道:“阿守師兄別生氣”,那少年擲了碗還不算,又狠狠捶了下桌子,忍怒恨道:“父親不是這樣的人!”黃衣女童道:“是,是,知父莫若子……”那少年聽她如此勸,反而自己有些泄了氣,“我……我也很久沒見到父親了”,神情幾番掙扎,喃喃道:“這中間,肯定有什么誤會……”可那廂,眾人又隱晦地說起了衛國公主謀反案,少年越聽臉色越來越僵,右手緊緊抓著桌角,幾要掰斷。
沈慕凰忽然明白了他的身份,韓守,武安侯韓昭二子,自幼就被送往白澤書院,很少回長安,故而相較武安侯府大公子韓寧、三公子韓宣的名聲之外,這位夾在中間的二公子韓守,帝都鮮有人提。
想到那一貫銀錢乃是韓氏之脂,沈慕凰只覺身上新衣扎人刺骨,口中淡茶苦澀難咽,氣血上涌,捧碗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一旁的男孩閑閑地啜飲茶水,輕瞥了她一眼,淡道:“怎么,你也要摔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