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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慕凰抿著唇沒說話,張老一把抱起了她,一邊隨著人流慢慢向關門走,一邊在她耳邊低道:“我和老婆子有過一個兒子,那小子,嘿,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呀,成天罵他以后早晚得摔胳膊斷腿兒,也以為他這輩子,也就在山上打打獵的出息了。可沒想到后來,世道亂了,再后來,靖武皇帝登基了。朝廷廣發征兵令除亂,這小子,背了弓箭就跑去當了兵,當時跟的呀……跟的就是衛國公主軍下。南征北戰了好幾年,這渾小子,居然還混了個百夫長,最后那弓箭被他戰友背了回來,可這人,卻不知埋在哪個戰場上了,也不知……還是不是個全尸……”
沈慕凰感覺喉嚨梗著東西,一句話也說不出,張老長嘆了口氣,嗓音蒼澀:“這后來啊,衛國公主和沈將軍憐憫我們這些戰場失子的可憐人,專向朝廷請撥了宅地糧米,來安置我們。我呢,和老婆子都住不慣城里,吵吵嚷嚷嫌熱鬧,就賣了房又回了山里,就這么胡亂著過,可沒成想,到臨了,還有這么一天……有這么一天……”
突然,前方一片喧嚷,“是武安侯府!”“韓家人!”
原本擁擠的人群紛紛避讓到官道兩側,鴉雀無聲,不遠處,一輛寶馬香車緩緩而來,車身遍雕七羽鳳凰,前后武士婢女簇擁,聲勢浩大,車廂湘簾微卷,只留一隙,車前高懸錦燈,上書“武安”。
張老忙抱沈慕凰低頭退到一邊,但那馬車悠悠行至二人面前,卻聽車廂內極清泠的一聲鈴響,偌大的行進隊伍就此停了下來。
朔風凜冽,張老將沈慕凰抱得愈緊,沈慕凰蜷縮在張老懷中,頭垂得幾乎到貼到胸前,卻始終有一股如芒在背之感,仿佛那車內之人目光如炬,如利劍射向了她。當她心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時,只聞又一聲鈴響,馬車繼續前行,張老輕輕吁了一口氣,而她,貼身之衣,已為冷汗浸濕。
出了朝陽關,沈慕凰與張老道別,張老憂心忡忡,“你一個孩子,要往哪里去呢?”
雖剛跨過一道死門,但前路漫漫,年幼遭逢劇變的沈慕凰,內心也十分憂懼,只為寬慰張老,亦為自己鼓氣,她勉力提起精神,引了話本里的話道:“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處,江湖再遠,也有相會之期。”
“好!”張老聞言眼睛亮了,“有汝父母風范!老頭子等著您,等著您光明正大地回來!”
七年之后,浴火重生的沈慕凰踏上了回京之路,而現在,萬里之行,始于足下。
白澤書院,宇文絕。
十天之前,母親強逼著她背記一張紙條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她那時,一心戀著去看長安十三橋的蓮燈,使巧用了速記之法,在短時間內強記住所有人名,在母親面前不過腦地背了一遍,便匆匆跑了出去,事到如今,竟只有紙條末端的宇文絕一名尚有印象。
現在想來,那張被燒毀的紙條上,所記皆是母親信任之人,母親那時或已在籌謀誅殺韓昭清剿韓黨,并為一旦事敗布置后局,等待她的女兒有朝一日重振舊部、復仇救國,只是恐怕母親也沒想到,韓昭下手如此迅疾狠辣,竟然最后的一點薄名都不要了,以至公主黨一敗涂地,也以至她躲在暗室,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死在她的面前,卻也哭聲也不敢出。
悔之晚矣,有生八年所獲得的絕世尊貴與寵愛,所肆意揮霍的嬌縱與任性,都將從那一夜開始,為之付出無盡的代價。
白澤書院位于幽州天山,憑借張老相贈的銀錢,沈慕凰一月來風餐露宿,時走時躲,行至永、幽兩州相交地帶時,銀錢接近見底,千金之軀也終是病了。
她咬牙捱著撐到一座舊山神廟,將廟前草垛移到山神石像后,悶在里面直打顫。她知這是發燒了,可再也沒有太醫跪地診脈、侍女服侍喝藥的舊況了,只能死命撐著,盼能捂出一場大汗,不藥自愈。
可天不遂人愿,迷糊之間,外頭似稀里嘩啦下起大雨,寒氣一陣陣滲透進來,沒多時,進廟躲雨的人越來越多,在山神石像前的空地生火取暖,并為解悶東拉西扯說個不停。
她暈暈乎乎,在嘰里呱啦的說話聲中,時而醒來,時而睡去,突然,她聽到有人叫了一聲“武安侯”,一個激靈,立馬清醒,渾身燥熱到不行,卻一滴汗也流不出。
因這一聲“武安侯”,原本熱鬧的山神廟一下子落針可聞,連原先啼哭的嬰兒都止住了聲息。那喊出這一聲的青壯農夫也一下子怯懦了,“俺……俺就是想問問,大家伙兒聽說沒有,武安侯府的人宣告天下,說明月郡主那天晚上也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