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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雪封千山月霽空,看起來浪漫,真要走來,真要人命。尤其,是對一個亡命之徒來說。
八歲的沈慕凰在深山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著,如一尊石像沉滯前行,凍得全身上下毫無知覺,只知向前,必須向前,將長安遠遠甩在身后,才有喘息之機。
雪月夜奔這種事,她偷在話本里看過,亦在心下描摹了千次萬次。那雪該是冰砌玉琢的,三千世界銀成色,十二樓臺玉做層,那月該是溶溶如水的,平分雪色一輪滿,長伴云衢千里明,那攜她雪月夜奔之人,該是一位年少有為的游俠,快意恩仇,瀟灑如風,帶她痛痛快快地離了那金牢籠,游歷天下,從此不必再受禮法約束、母親訓導。
但,少俠是沒有的,寒冷與饑渴卻是扎扎實實的。
她哆嗦著手向身上探去,別無旁物,除了暗藏的郡主玉牌,只衣衿處垂系著一瓶小指大小的天香露。十數日之前,西域精絕國進賀年之禮,中有天香露兩瓶,稱有異香,天下殊絕,長日不散。天子將一瓶賜予母親,一瓶賜予武安侯府。母親不似尋常女子,不喜弄香,將天香露轉贈于她。而她,對香也沒多大興趣,只見那盛香露的琉璃瓶,纖細可愛,便做了裝飾,佩戴于身。
都說天香露雖只數滴,價值千金,但此刻在她眼中,這還不如幾滴水來得實在,她停下腳步,彎身抓了把冷雪塞入口中,牙凍得一激靈,意識也漸漸清明了些。
幸而府中秘道通往長安城郊野山,讓她避過了城門搜查,但一路奔逃至此,是往里深入隱匿在深山老林中做野人避搜捕,還是盡快下山趕往朝陽關以求險中求生,年幼的她猶疑不決,但卻也知道,該下個決斷了。
沈慕凰抬頭看冷月方位,判斷離事變約兩個時辰,武安侯“門下走狗”,應在檢點尸體尾聲,或許尚未發現她的出逃,往朝陽關,或可一搏。
她定了決心,但自幼錦衣玉食的身體,卻沒有那樣的耐性,未至山腳,即已因疲餓交加,暈倒不起。
再醒來時,沈慕凰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陰暗的小室,四壁簡陋,桌上幾個豁口茶碗并一盞油燈,柴窗單薄,那窗紙被狂風吹得嘩啦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裂,洶涌地沖進屋來將她淹沒。
她扒著床沿,緩緩坐起,只覺全身酸疼地像要散開骨架。她心道,自生以來,何曾受過這樣的苦,卻也心知肚明,苦海無涯,后面可還有得受。
沈慕凰正掙扎要下地,門簾一掀,風挾著雪珠竄進小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嫗,捧著米粥快步走進來,見她動作,忙道:“好孩子,別動”,至她面前,將粥碗并勺子送到她手中,“餓壞了吧,快趁熱吃了。”
沈慕凰捧著熱乎乎的瓷碗,并不急著動,悄打量了老嫗片刻,怯生生道:“老奶奶,這是哪里,我又怎會在這里?”
老嫗在她身邊坐下,“這是老婆子家,你暈在山道上,是我家老頭子給撿回來的”,說著面上有嗔責之意,“你是誰家的娃娃,也太頑皮了,這冰天雪地也敢一個人在山里走,不怕被狼叼了去?!”見她不動勺,又催道:“再不吃就該涼了,快吃,等吃完了,告訴老婆子家在哪兒,我讓老頭子背你回家去,這寒天凍地地丟沒了,家里爹娘都該急瘋嘍。”
家,那是沒有了。沈慕凰低頭攪動著粥面,那粥汽白霧漸往上升,迷了她的雙眼,她木然地將粥送進嘴里,隱忍了一夜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掉進碗中。
老嫗一下慌了神,“怎么了這是?”這時,一名佝僂著背的老人踱步進來道:“讓人孩子好好吃,叨叨什么!”老嫗一聽不樂意了,“怎么著,你這糟老頭,成天嫌我煩不聽我嘮叨,好容易咱家來了個孩子,我和孩子聊兩句也不成!”老人見老伴急了,摸了個板凳坐下抽旱煙,低聲咕噥道:“我也沒說什么。”
老嫗“哼”了一聲,“怎么,今天賣個柴比平時遲了半個時辰才回來,是不是路上看見漂亮婆子,給絆住腳了。”老人給煙嗆了一聲,“瞎掰什么,這都一把年紀了……”未及話完,老嫗“嚯”地站起,“嘿!你這意思,你要再年輕個十歲……”“行啦行啦”老人上前安撫老嫗坐下,瞥了床上沈慕凰一眼,道:“別胡扯了,我是今天進城,聽城里出了件大事,一時聽入迷了,回頭回來時,城關又查的嚴,才拖了些時候。”
“什么大事啊?”
“衛國公主沒了。”
“啥!這衛國公主多好的人,怎么說沒就沒了!那沈將軍得多傷心!”
“呵,你這老婆子,天天在山里呆傻了,真是越來越忘事兒,那沈將軍三年前就沒了,就在流放燕州的路上。”
“那公主這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