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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少兒郎坐在前面,又背對我,我看不到他的樣子。
“和錢長公原來的話有些偏差耶。”座中一人道。
“和錢長公說的是有點偏差,不過錢長公這句話,我建議得其意忘其形,不必非得翻譯。就好比普通賞花,不需要從植物學觀點分析。”少兒郎從容道。
這個時候需要隨聲附和了,果然大家也都不約而同鼓起掌來。
“二人回答問題各有千秋。而回答不同的原因在于知識改變思路。都坐下吧。”父親作了讓我二人落座的手勢,又言歸正傳,繼續講學。
還以為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逃得過眾賓嘩然取笑,逃不過父親口誅筆伐。沒想到父親適可而止收手了,不,是收嘴了。果然還是我親爹,只給我來個小警告,還不忍心讓我大出洋相。
我坐下,深呼一口氣,與漱廣哥哥相視一笑。
好不容易忍辱負重,化險為夷了。
可是我忽然覺得身邊有不明物體的氣息拂過敏感的臉龐,而且就在左邊。
我猛一側首,正對上一張盆大的臉,上面漆黑的眼珠骨碌碌直轉。
“王大來!你要嚇死我了。”我窸窸窣窣道。
此刻的王沄坐在我左側,目有轉睛地看著被他嚇得咋咋呼呼的我。
“秦篆姐姐懂得好多啊。我根本讀不通錢長公說的那句話。”王沄開啟他專帶的小迷弟模式。
“多翻翻道德經,自然就通了。然后再多讀讀逍遙游,會很快活。”我風趣道。
“我要跟秦篆姐姐學習。”王沄涎皮涎臉湊過來道。
“你看我這樣也不是個做學問的態度啊。要不然怎么會被提起來當教訓的典型。”我哭笑不得。
“姐姐做學問的能力不錯的呀。”王沄死皮賴臉道。
“一切皆來自道德經,我只是轉述。”我閑話不再多說。
“東西最起碼也在肚子里了。”王沄堅持不懈道。
“不是的哦,道德經的神奇就在于每讀遍總會有新收獲。莊子太過詭奇,不宜多讀,其洋洋灑灑,于修辭作文倒是很有幫助的。這些話也其實沒什么意思,都是前人提到過的。錢長公也就是說得更詳細易懂了些。”我這樣一個沐猴而冠的人竟然此時還耐得住。
“我聽你的。”王沄百折不撓。
“大來啊,你真是一個好的相聲演員,深諳捧哏訣竅。”我啼笑皆非。
“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也小有些自己的想法的呀。”王沄古靈精怪道。
“嗯……嗯。”我閉著嘴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
就在我和王沄僵持不下的這段時間里,父親講到了‘王右丞輞川別墅甚奇勝,然右丞原以娛母,及母亡,右丞遂舍為寺。園林泉石載以孝友,便覺景物皆含至性’。
為了避免王沄這個不一般的小迷弟繼續胡攪蠻纏,我正襟危坐,假裝很認真聽講。也確實達到了我想要的效果,王沄不跟我胡言亂語了。只不過沒過多久,他似乎就有了新目標,目光炯炯投向漱廣哥哥,又收回,糾結了半天終于伸手扯了扯漱廣哥哥的衣袖,見漱廣哥哥有和氣的回應,便開始騷擾漱廣哥哥了。
再之后,父親又講到了‘金以殺人,戈以殺人,一金從二戈,安不殺人’(13)?
王沄忽地側首問道,“這句話又是什么意思呢?聽不懂誒,不敢問。怕錢長公揪住我解悶,我就悲劇了。”
“金以即是以金,財貨或是什么貴重東西能夠收買人心而達到扭曲事實損害人命的目的。同樣戈是兵器,可以理解為權力,財貨附從著兩戈,是不是文武兩種權力呢?換言之也就是商與官府相勾結,那么普通大眾還有好日子過么。”漱廣哥哥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瞧,這就是我最仰慕欽佩的同輩,我最親愛帥氣的漱廣哥哥。
父親這一次講學,篤論高談,而我大部分時間都在聊天,所以覺得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賓客三五成群,結隊散去。
父親陪著幾個人暢游仿村和半村,談笑風生。
我遠遠望著父親矯健的身影,心下又多了幾分敬重。
注釋:
(1)半村:清代曹庭棟《魏塘紀勝》:“面城園:北城外興龍橋之東,沿岸百步許,有園,昉自葉氏,后屬錢彥林,更為營構,名半村。今歸仁和沈東隅,曰面城。園內有曠諧堂,改名雙松草堂;秀月軒則名猶舊也。更有畫因閣、逸休齋、妙尋軒,俱東隅命名者。軒□□中小池,廣不及尋,水極澄澈,大旱不枯,相傳下通泉脈。”
(2)仿村:《光緒嘉善縣志》卷二十《人物志-忠義》載:錢栴,字彥林。崇禎六年舉于鄉。性好客,筑兩別業,郭以內名仿村,郭以外,名半村。
(3)康熙《嘉善縣志文苑錢熙錢默傳》云:錢熙,字漱廣;默,字不識,中丞(錢)士晉公孫。
(4)出自明代張岱《快園道古》。
(5)收錄于《四庫全書》。
(6)康熙《嘉善縣志行誼錢棻傳》云:錢棻,字仲芳,中丞士晉次子。
(7)康熙《嘉善縣志》云:錢棅,字仲馭,撫軍士升子。
(8)清代阮元《兩浙輶軒錄》云:蔣玉章,一名瑑,字篆鴻,嘉善人。
(9)康熙《嘉善縣志蔣玉立傳》云;弟瑑,字禹書。九歲能詩,為錢公仲芳東床。
(10)王沄,字勝時,原名溥,字大來,華亭人。明貢生。幼為陳子龍弟子。
(11)祁理孫,字奕慶,明末清初藏書家。
(12)出自明代張岱《快園道古》。
(13)出自明代張岱《快園道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