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此一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水路陸路倒了幾回,沒幾日便到了山陰。
山陰張氏家族一門三進士,卻不曾登得高位,算不上江左鼎盛,但在山陰是首屈一指。今傳到了石公這一代,家道中落,再無鐘鳴鼎食之家的氣派,唯剩紈绔子弟的靡靡風氣。
石公家屋舍精美,美婢如云,孌童成群,樂器無算,駿馬圈養。收藏的古董價值連城,花圃之中草木花卉種類繁多。
他愛繁華,也愛寂寞。繁華與寂寞,在他這里,沒什么兩樣。所以他雖愛聲色犬馬,卻又兼以茶淫譎謔,書囊詩魔。
來石公家的第一天,我就嘗到了過了冬的橘子。桔皮寬而綻,色黃而深,瓤堅而脆,筋解而脫,味甜而美。這讓我很好奇,橘子怎么就能從成熟上市買回來,一直保存到第二年春天。
石公滔滔不絕,“這個呀,要用黃砂缸,籍以金城稻草或燥松毛收起來。查看十日,若草有潤氣,就更換新稻草或松毛。橘子便可藏到暮春三月。拿出來吃,依然甘脆如新采(1)。”
聽完石公的耐心講解,我好奇的目光仍不改變,“這樣啊,今年橘子上市了,我也按石公的法子試它一試。”
除此之外,石公還精心教我茶藝和鑒賞茶藝,告訴我理論之后,又指導我實際操作,十分盡心。以至于令我對石公的喜歡更重了。
今日,陳眉公帶了一少兒郎來訪石公,石公擺筵席在高槐深竹,樾暗千層的天鏡園,讓我向陳眉公展示近日所學茶藝,也算是石公對我的一次考察。
我決定泡一壺近幾年一哄如市的蘭雪茶,命丫鬟們去取茶具來。
等待丫鬟們取東西來的空隙,我去見過了眉公和那少兒郎。
“秦篆見過眉公和公子。”我收斂起自己的跳脫,款款行禮。畢竟是在石公家,可不能給石公丟臉,辜負了石公一片心意。
陳眉公須發盡白,舉止豪雅俊逸,道眼清澈,靈性四射,有著對人世與人性洞察敏銳徹底的犀利眼光。只是,終難脫這個時代思想的禁錮。
他見了我,搖首嘆息,“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2)。”
“什么女子無才便是德。那是說給不上進的懶人的。女子有才而不露才,才是德(3)。就好比,男子有德而不顯德,方是才。”石公出言反駁。
石公的這句話,讓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漱廣哥哥。漱廣哥哥有真才不露才,備盛德而不顯德,是我同輩之中德才兼備之人。眉公有一句‘身世浮名以夢蝶視之,斷不受肉眼相看(4)’的話,說的大概就是漱廣哥哥這樣的人。
“那今日秦篆姐姐是要露才了。”那少兒郎眉目清秀,長身玉立,聽兩位資深前輩爭論,并不多嘴插話,頗有少年老成之態。直到無人說話,才說上一句。不過,夠尖銳。
我是招這小子了,還是惹這小子了。他要這樣諷刺我,變著法兒說我無德。也不全是,或許,他只是不同意石公對于婦德的說法。
“秦篆也不過才學了幾日茶藝,我借此機會剛好考她一考。”石公維護我,又有自圓其說的意味,“存古不介意吧?”
“有什么可介意的。名師多出高徒。況且秦篆姐姐聰穎。”存古目光閃爍。
丫鬟們井然有序地取來了茶具,放置一長桌,擺在了園中。
“如此,那秦篆便真的獻丑了。”言多必失,我不欲多說,便往長桌那邊去了。
我邊動手邊回顧石公教給我的理論和實際操作,無暇顧及座上三人的反應。
雪芽,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松蘿。他泉瀹之,香氣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則香太濃郁。雜入茉莉,再三較量,用敞口瓷甌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滾湯沖瀉之,色如竹籜方解,綠粉初勻;又如山窗初曙,透紙黎光。取清妃白,傾向素瓷,真如百莖素蘭同雪濤并瀉。(5)
諸事完畢,我托茶盤到石公,眉公和存古公子面前,恭敬致禮,一一遞茶水給他們。
“嗯,茶水入口,第橋舌舐腭,過頰即空,無水可咽,又沒有石腥氣,總算是記著用宿三日的禊泉了。”石公笑著道。
“石公每日念叨好幾遍,自然容易銘記。”我輕快道。
“這茶果然極品,茶香盈發,卻又有逼抑,達到了香氣適中,不濃不淡的佳境,令人覺爽啊。”眉公捋著銀胡,柔和的目光似能刺破我裹在本性上深厚的甲胄,“秦篆平日里多處盈發之態。彥林可受用了秦篆的性子。但一到稍大一點的場面,就斂了性子。也還算識大體。”
眉公說破了,那我也不必太拘謹了。只是不可像對父親一樣時不時犯渾。出門在外,敬人七分。
“秦篆騙得過別人,卻障不了眉公的眼。”我說完便輕巧地笑了起來。
“是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這個是佯裝不出來的。”存古公子抿唇笑起來。
石公凝眉,忽然又舒展,“蘇東坡性不忍事,曾經說:想說的話不講出來,想做的事情不做出來,就像食物中有蠅子,吐出才行。所以他一生坎坷,多以口舌為祟。沈青霞以調笑殺身,王弇州以調笑殺父。審視這種事情,則為人在世,自當捉鼻掩口,用以免禍。而我想月夕花朝,良朋好友,茶酒相對,一味莊言,有什么趣味(6)?”
“所以,還是留七分正經以度生,留三分癡呆以防死,方是人生佳境(7)。”眉公會心一笑道。
“兩位前輩極具默契的笑謔之言,實在滌蕩后輩之心啊。”我贊嘆道。
“世人聽莊嚴法語過耳即厭,但若聽詼諧謔笑則刺心不忘。”存古公子道。
“我是想于詼諧謔笑之中竊取莊言法語之意,而使后生小子聽之忘倦(8)。眉公則欲以語言文字津梁后學,故熱鬧中下一冷語,冷淡中下一熱語,人都受眉公爐錘而不覺(9)。”石公道,“所以啊,眉公與我才得以有這樣的默契。”
四人俱是放聲大笑。
又攀談了一會兒,我起身道,“還有殘局等著秦篆收拾呢,秦篆先失陪了。”
“去吧,無事記得再過來。”石公道。
我應聲行了禮,便朝長桌走去。丫鬟們也聽我分配任務著手收拾茶具,隨我同往浴鳧堂去了。
雖說是正月下旬,天氣還冷,但在茶爐邊炙烤了那么久,滿身的炭火茶氣,我簡單沐浴了一番,便往陔萼樓后的梅花書屋取了《浣紗記》,又往旁邊的廣耳室去了。
廣耳室如紗櫥,內設床榻,非高流佳客不得入內。但石公卻允許我隨意進出。
我坐臥其中,聞得暗香,通身愜意非常。
外面又有丫鬟們說話的聲音,我撐起紗窗,卻見存古立在枝干蒼勁古拙的西溪梅樹下,與丫鬟們說笑。
“瓊姿只合在瑤臺。姐姐為何不在瑤臺,在這梅下剪花枝呢?”存古公子笑如春海。
“我們呀,是往瑤臺的心,處梅下的命。公子若能換天命,我們也就超脫了。”一姝麗嬌俏的丫鬟笑鬧,眉眼之間熟悉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可不是嗎。疏影若能跟了公子,便也算超脫了。”椋柔掩面笑道。
我失笑出聲,也跟著頑笑,“你們這幾個傻才,跟著石公享清福,竟身在福中不知福,妄想另找別的主子。存古公子,要不你就跟石公說說把她們都求了去吧。”
“哎呀,秦篆小姐怎么扯到我們身上來了,都是疏影一個人的念想。”椋柔又羞又惱,抱著花枝走遠了。
存古聽我笑時,滿臉錯愕,現在恢復平常顏色,“秦篆姐姐……”
疏影和其他幾個丫鬟屈身行禮,也各自做自己的營生去了。
“是我打擾到你們了嗎?”我問道。
存古搖搖頭,“秦篆姐姐一直要在紗窗邊撐著嗎?出來走走吧。”
我應答著出了廣耳室,外面好一片光華大盛。
存古一把拉住我的手,“走,咱們去那邊。”
假山后面一塊平地,有數十只小巧玲瓏的白色鸞鴿成群結隊又各尋吃食,時不時咕咕鳴噪,或如洪鐘,或若碎語,極莫好聽。
存古與我走近鴿群,鴿子并不膽怯,只是繞開,仿若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