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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善武塘半村(1)之外寶馬香車來往交雜,仿村之內賓客滿座,四下肅靜。
一人立于深曠高堂之上,迎著眾人目光,莊嚴講學,余音悠悠回響。
我在門口踮腳翹首,只能透過在座賓客之間的縫隙隱約看見堂上之人所著衣色。
正一籌莫展間,恰巧瞥見位于末座的漱廣(2)哥哥。漱廣哥哥正值舞象之年,接受了父親和母親最好的遺傳與潛移默化,唇紅齒白,風姿玉立,落拓不羈。
哥哥似乎感覺到了我注視他的灼灼目光,緩緩回首,看見了我,笑如溫熱的一池塘水,抬起粉色廣袖向我揮手,示意我進來。
我莞爾笑著,躡手躡腳進入堂內,跟漱廣哥哥擠在了一個座位上。
此時才看得清清楚楚,堂上那人正是我最敬愛的父親,名重江左,才望高雅的錢長公。
“凡有挾而求諸古人者,是以釣餌之術讀書。鯤鵬蛟龍不可以絲緡得,能為江海,則神物自生(4)。”父親口吐玉言,驚才風逸,衣冠楚楚襯的整個人氣宇不凡,雍容爾雅。
首座的石公張岱贊嘆不已,當場將父親的話記錄在隨身攜帶的書冊上,坦言要錄入新作《快園道古》中,以傳名言于后世。
石公與父親同年,四十有二,但石公明顯比浪漫的父親更浪漫,一身衣著配飾極具審美情趣。這應該與石公上乘的審美能力和非凡的鑒賞水平有莫大的關系。
“石公最近很閑嗎?不在杭州待著,跑到嘉善來了。”我訝異地低聲淺語問道。
“石公這是給父親捧場來了。”漱廣哥哥在我耳邊輕言細語,如玉石之聲,兩條微挑的入鬢劍眉述說著不盡的欣喜。
“上次石公來我們家還是一年多前的事情,石公還說下次再來要教我精進茶藝呢。不管他是開玩笑還是怎樣,我是要賴著他了。”我樂樂陶陶道。
“石公是個全才,妹妹多學些來。”漱廣哥哥眉飛色舞。
旁座的諸生鄒仲堅,十三四歲左右,甚為清瘦秀奇。他見石公坐下了,立即起身一揖,恭敬釋義,“錢長公是說,想憑借絲緡財貨讓別人指點來達到古人的境界,是不可能實現的。像鯤鵬一樣的神獸境界,只有當自己的心胸變成了江河湖海的時候,才會自然的看見它們。不知小生可有說錯?”
“這個人叫鄒仲堅,每次都會來別業聽父親講學,真有恒心。”我目光掃著鄒仲堅,低聲跟哥哥說著,一時沒聽清父親說了什么。
“嗯,我去過他家,就是一個大書巢。仲芳叔父的《蕭林初集》八卷(5),還有四弟鑒濤和三弟用晦的《百可堂集》,仲馭堂叔父的《南園唱和集》和《新懦園詩文集》,都是勞他家刻印的呢。他家里就是這樣,他好學也就不怪了。”漱廣哥哥亦莊亦諧道。
叔父錢棻,字仲芳(6)。堂叔父錢棅,字仲馭(7)。
三哥與我同胞而出,名錢煜,字用晦,早夭。四弟名錢點,字鑒濤,亦早夭。所幸兄弟二人留下合集,才不致使才華連同軀體徒然湮沒在黃土之中。
鄒仲堅坐下后,他前面座位上的人微微側首,面如敷粉,形容絕美,難辨雌雄,“哥,你看那人,究竟是男是女。”我手指那人,心中無數道。
“人家可是少年郎。”漱廣哥哥忍俊不禁,促狹地看著我,“姓蔣名玉章(8),字篆鴻。將來啊,還可能會成為咱們錢家的東床快婿(9)呢。母親和仲芳叔父兩人都有意思呢。”
我裝瘋賣傻,故意岔開話題,“喔?長得那樣美,什么樣的女子才可相配?大婚之時,若是他著鳳冠霞披,也沒人能瞧出異樣來。”
“妹妹覺得蔣玉章怎樣?”漱廣哥哥偏湊過我面前,別有深意地笑問。
“比之漱廣哥哥,略輸雍容,稍遜風騷。”我一本正經,實話實說。
我長這么大,縣里的書院跑了個遍,人也見過不少。但在我眼里,漱廣哥哥的樣貌,才情,同輩之中無人能及。我要嫁的人,也須得不下于漱廣哥哥。
“妹妹這就是胡說了。人家蔣小兄弟還沒說話呢,妹妹怎知人家舉止才華俱不如人?”漱廣哥哥不驕不躁,一如往日的謙謙君子模樣。
“王沄(10)那個小迷弟從前在我和不識哥哥面前對蔣玉章和他哥哥蔣玉立贊不絕口。說蔣玉章留心風雅,詩詞冠絕。遠方過武塘的讀書人,都喜歡與他握手談論,稱他與他哥哥蔣玉立為景差宋玉。這些,比起擁有真才卻不尚紛華的哥哥,還是差了些。”我一絲不茍道。
“小迷弟……挺形象的。文人之間互相吹捧是挺普遍的。比如杜甫的飲酒八仙歌,一首詩粉了好幾個人。但那些人確實是有真才實學的。”漱廣哥哥環視四周,又突然道,“小迷弟今天沒來呀?”
“來了吧。后面幾排沒看到他,前面呢?”我個子小,振起脖子也只看到無數個項背。
“沒看到。倒是看到了眉公和華亭夏家公子完淳,還有祁伯父和奕慶(11)。”漱廣哥哥輕輕巧巧地又將在座賓客打量了個遍,搖首道。
“人家有爹爹可以坐在前面。我們倒像是沒爹的孩子。”我嘟嘟噥噥。
“這話說的。明明就是你遲到了。”漱廣哥哥捏住我的鼻子道。
“那哥哥呢?”我瞄了哥哥一眼。
“哥哥得給你占座呢,占到前面的話……那可就糗大了。”漱廣哥哥揶揄道。
“哥哥……”我用嗔怪的語氣喚了聲哥哥。
堂內忽然沒了任何聲音,落針可聞,繼而又唯聞腳踏地板的聲音。
隨著腳步聲,我的心也跟著砰砰重跳。最后腳步聲消失了,我的桌子上一片陰影下徹。
漱廣哥哥一語成讖,我真的要糗大了。
我不敢抬眉,聞到獨特的芝蘭香氣,方知是父親在旁停下了。
“目之明量可周天壤,而域于眶中,物之有光者,以聚不以散也。思不可出位,亦患其光散(12)。你說,這句話大致是什么道理。”父親渾厚的聲音徘徊在堂內。
父親定是聽到了我和哥哥的唇齒之戲。
我款款起身,驚慌忐忑之余,發現眾人的目光都投向我這邊。有的人目光驚異,有的人掩嘴細語,有的人淡定如素。
不能讓這幫人看我的笑話,何況里面還有我認識的人。
終于我看到了奕慶兄投過來的堅定溫和的目光,心如滌蕩,腦袋也清醒了些。
我回之一笑,轉而迎向父親的目光,帶著挑釁的意味道,“錢長公這句話的意思是外物之所以被我們看到是因為聚光的原因,人的精神也宜聚不宜散。這些話沒什么深意思的。只是在批評錢夙聽講注意力不集中。”
父親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負手走上講臺,“其他人覺得呢。”
“我覺得你說得正是父親要表達的意思。原諒我不厚道地笑了。”漱廣哥哥此時仍不忘發科打趣。
其他人若是自持一見,就算是化尷尬為平素了。如果是隨聲附和,那我的小臉就丟盡了。父親也真是的,這樣為難我。我懷疑他不是我親爹。哦,不,不能懷疑。我懷疑他不是我親爹就等同于懷疑他不是用晦哥哥的親爹。
“聚,萬物在心,散,心逐萬物。篤定自我的心,就有了重心,就不會放縱自己。”夏公身旁一總角少兒郎起身,聲如碎玉。
太好了,有少兒郎解救我出窘境。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聽學結束后,我都得專門向他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