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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拂去悲傷,用手指敲擊著請柬。
“丹斯。”我低語著。
對這樣一個無趣的人而言,這實在是個特別的名字。
敲門聲打破了平靜,門把手轉動,幾秒鐘后門開了。一個高大的家伙蹣跚地走進來,他抓了抓頭上的銀色白發,頭皮屑落得四處都是。他紅色的眼睛里布滿血絲,胡須全白,身上是件皺皺巴巴的藍色西裝。他不過是為了舒服而不拘小節,要不是考慮到這一點,他的樣子還真有些嚇人呢。
他抓頭發的手停了下來,迷惑不解地望著我。
“愛德華,這是你的房間嗎?”陌生人問。
“哦,我醒來就在這里。”我謹慎地說。
“啊,我記不得他們把我架到哪里去了。”
“你昨晚在哪里睡的?”
“陽光房。”他說著,撓了撓腋下,“赫林頓和我打賭,說我一刻鐘之內喝不完一瓶波特酒。昨晚后面的事情我就記不得了,今天早上那個渾蛋戈爾德把我叫醒,他在那里胡言亂語、吵吵嚷嚷,就像個瘋子。”
戈爾德這個名字,讓我想起昨晚他那些不著邊際的警告,還有他胳膊上的那些傷口。“別從馬車里出來。”他說。這是說我要離開這里嗎?或者說要去旅行嗎?我已經知道沒法到鎮上去,所以那似乎是不可能的。
“戈爾德說了些什么?”我問他,“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或者你知道他有什么計劃嗎?”
“丹斯,我沒停下來和他喝酒。”他輕描淡寫地說,“我打量了一下他,讓他明白我肯定會留意他的。”他環視四周,“我有沒有在這里落下一瓶酒?我需要喝點什么,壓一下這討厭的頭疼。”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開始翻抽屜,還沒關上抽屜,就又去衣柜里翻找。他拍完里面衣服的口袋,就轉過身來環視房間,仿佛聽到了樹叢里的獅吼。
又有人敲門,又是一張新面孔。原來是克利福德·赫林頓中校,晚餐時坐在雷文古旁邊的那個乏味的前海軍軍官。
“你們倆,快來,”他說著,看看表,“老哈德卡斯爾在等我們。”
幸好沒喝烈性酒,他現在后背挺直,一副很權威的樣子。
“他找我們去干嗎?”我問。
“不知道,到那里后,我想他會告訴我們的。”他輕快地說。
“我需要隨身帶點蘇格蘭威士忌。”我的同伴說。
“薩克利夫,門房那里肯定有存貨。”赫林頓毫不掩飾他的不耐煩,“而且,你知道哈德卡斯爾那個人,最近他可是很嚴肅,我們和他在一起時最好別醉醺醺的。”
單提到哈德卡斯爾勛爵的名字,我和丹斯就夠惱火的,在這一點上我們倆很像。這位宿主來布萊克希思不過是盡義務,短短住上幾晚,了結與這家人的生意罷了。我反倒是急于問問這位勛爵大人,女主人怎么總是不見蹤影。我本人很想去見面,丹斯卻十分不安,像是砂紙磨在皮膚上一樣抵觸。
無論如何,我有點生自己的氣。
心急的海軍中校又催促了一次,踉踉蹌蹌的薩克利夫伸出一只手,請求再寬限一分鐘,然后他又去架子上瘋狂翻找。他在空氣中聞了聞,搖搖晃晃地走到床頭,抬起床墊,將一瓶蘇格蘭威士忌拿了出來。
“前面走,赫林頓,老伙計。”他大模大樣地說著,擰開瓶蓋,猛灌了一口。
赫林頓搖搖頭,示意我們到走廊去,薩克利夫開始扯著嗓子講一個無聊的笑話。他的朋友想讓他安靜下來,但無濟于事。兩個人都愛插科打諢,愛講粗俗的笑話,他們一路興高采烈、沾沾自喜,這真讓我恨得牙根癢癢。我的這位宿主沒有時間吃喝玩樂,所以樂于大步走在前面,但又不愿意獨自穿過這走廊。折中考慮后,我落后兩步跟著,遠到不必加入他們的談話,又近到能震懾住潛伏在附近的侍從。
我們在樓梯下面遇到了克里斯托弗·佩蒂格魯先生,就是晚宴上和丹尼爾一直說話的那個圓滑的人。他很瘦,總是皮笑肉不笑,深色的頭發梳到了一側。和我印象中一樣,佩蒂格魯有點彎腰駝背,有點狡猾,眼神會先掃過我的口袋再聚焦到臉上。兩宿之前,我還在想他會不會是我未來的宿主,要真是那樣的話,我倒愿意接受這個邪惡的皮囊,反正他嗜酒,樂于和朋友推杯換盞。我自己倒沒這個愛好,也不必拒絕。顯然,愛德華·丹斯與這群烏合之眾格格不入,這讓我很慶幸。這群稀奇古怪的人,當然可以交朋友,但也僅限于被困在這個孤島上,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謝天謝地,我們離大宅越來越遠,他們的亢奮也隨之漸漸消失,狂暴的風雨讓他們沒法大笑,手冷得很,他們只好把酒瓶放到了溫暖的口袋里。
“今天早上有人沖雷文古那只獅子狗大喊大叫了?”油頭粉面的佩蒂格魯說,他裹著圍巾,只露出一雙狡詐的眼睛,“他叫什么名字?”
他試著在記憶里搜索。
“查爾斯·坎寧安。”我冷淡地說,心不在焉地聽著。我們在路上繼續往前走,我絕對看到有人躲在林中暗處。只是一晃而過,但足夠了,他們應該是穿了侍從的制服。我用手摸著自己的脖子,有那么一瞬間,我感受到了他手里的刀刃。
我顫抖著瞥了眼樹林,想讓丹斯那雙可怕的眼睛再捕捉些有用信息。然而即使真是侍從這個敵人,他也已蹤影全無。
“就是那個人,可惡的查爾斯·坎寧安。”佩蒂格魯說。
“坎寧安是不是在打聽托馬斯·哈德卡斯爾的謀殺案?”赫林頓說,他的臉堅定地向著風,無疑這是海軍生活留下的一個習慣,“我聽說他今天早上一直在斯坦文那里,先給他這條狗套上了項圈。”
“這家伙太猖狂了。”佩蒂格魯說,“你呢,丹斯,他有沒有來你這里打探過?”
“沒到過我這里。”我的眼睛還盯著樹林。我們離我發現侍從的地方很近了,現在看到的是釘在樹上的紅色標記。我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個林中怪獸的樣子。
“坎寧安想要什么?”我說完,將注意力勉強收回到同伴這里。
“不是他,”佩蒂格魯說,“他只是代表雷文古來問訊,似乎那個又肥又老的銀行家對托馬斯·哈德卡斯爾的謀殺案產生了興趣。”
這讓我驚住了。當我在雷文古體內時,并沒有讓坎寧安去打聽托馬斯·哈德卡斯爾的謀殺案。無論坎寧安在干什么,他都是打著雷文古的旗號去謀私利。也許這就是他極力阻止我披露的秘密——藏書室椅墊下面信封里的秘密。
“什么樣的問題?”我第一次對他們的話產生了興趣。
“總在問我第二個兇手的事,斯坦文說那個兇手逃跑之前,他截下了兇手的槍,”赫林頓把隨身酒壺放到唇邊,“他想知道有沒有傳言提到他們的身份,或是長相。”
“有嗎?”我問。
“什么也沒聽到過,”赫林頓說,“就算聽到過也不會告訴他,我刻薄地說了幾句,把他氣走了。”
“我不覺得奇怪,肯定是塞西爾讓坎寧安來查的,”薩克利夫抓抓胡子,補充道,“他和那些女傭、花匠蛇鼠一窩,在布萊克希思順走了不少東西,他們可比我們了解這個地方。”
“怎么回事?”我問。
“謀殺案發生時,坎寧安就住在這里,”薩克利夫扭頭看向我,“那時他不過是個小男孩,當然比伊芙琳大一點,這我記得。有傳言說他是皮特的私生子,海倫娜把這個孩子交給廚娘養大,大體是這樣的。一直不明白她在懲罰誰。”
他深思熟慮地說著,這么個邋遢的糙漢子嘴里蹦出這樣的話來著實奇怪。“那個廚娘也是個可憐人,她丈夫在打仗時死掉了。”他想了想說,“哈德卡斯爾家支付了這個男孩的學費,在成年后給他謀了份差事,讓他侍奉雷文古。”
“雷文古干嗎要去查一樁十九年前的謀殺案?”佩蒂格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