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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落在迪基醫生的銀色手槍上,那槍正躺在扶手椅上,像從空中擊落的蒼蠅一樣,毫無威脅。把槍偷來輕而易舉,只需要派個仆人,編個緊急情況,就能把醫生騙離他的房間,然后我悄悄溜進去,從床頭柜拿到槍。一整天,我一直這樣被動,不能再這樣了。如果有人想用這把手槍殺死伊芙琳,他們得先取得我的同意。見鬼去吧,瘟疫醫生的謎題。我不信任他,不能目睹可怕的事情發生卻袖手旁觀。是時候讓喬納森·德比在這世上做點好事了。
我把槍塞到夾克口袋里,最后灌了一大口酒。我來到走廊,和其他客人一起下樓去吃晚餐。他們舉止欠佳,品位卻無可挑剔。露背晚禮服下蒼白的肌膚襯以璀璨的珠寶,他們一掃早些時候的疲態,顯得魅力四射。夜晚一來召喚,一個個又活了過來。
如往常一樣,我在過往的人群中留意著侍從的蛛絲馬跡。他已經好長時間沒有現身,這一天越是拖到后面,我越是預感要發生什么可怕的事,至少會有一場大戰。德比這個人,優點可圈可點,暴脾氣又常讓他惹禍上身。我勉勉強強才能控制住他,真難想象,他會帶著濃烈的仇恨怎樣撲向人群。
邁克爾·哈德卡斯爾站在門廳,臉上凝固著笑容,迎接著從樓上下來的客人,仿佛真心期待看到他們盡情狂歡。我本來想向他打聽一下神秘的費利西蒂·馬多克,還有井邊留的字條,但是時機不對,一堵人形墻將我們倆阻隔開來。
聽著鋼琴的樂聲,我穿過人群,來到長長的畫廊。仆人們正在旁邊的餐廳準備晚宴,客人們就在畫廊里喝著酒。仆人端著酒托盤經過時,我從上面取了一杯威士忌,一邊留意尋找米莉森特。我想和她告個別,可哪里也找不到她。實際上,我只能認出塞巴斯蒂安·貝爾,他正穿過門廳,走向自己的房間。
我攔住一個女仆,問她知不知道海倫娜·哈德卡斯爾在哪里,心想這家女主人應該在附近,但她還是沒有來,一整天都蹤跡全無。之前只是找不到她,現在干脆就在客人面前消失了。她女兒即將遇害,她卻消失不見,這不可能只是巧合,我說不準她到底是嫌疑犯還是受害者。無論是什么,我都要找出來。
我的酒杯空了,頭也越來越暈。周圍的人在呼朋喚友、談笑風生,還有戀人在卿卿我我,這些歡聲笑語讓德比感到苦澀。我可以感覺出他厭惡這一切。他恨這些人,他恨這個世界,他恨他自己。
仆人們端著銀色托盤與我擦肩而過,伊芙琳最后的晚餐正被傳送著。
她怎么不害怕呢?
從這里我就能聽到她的笑聲。她和客人們歡聚在一處,仿佛歲月靜好,可是今天早上雷文古引出危險話題時,她顯然已經知道出了岔子。
我撂下酒杯,穿過門廳,進入走廊去了伊芙琳的臥室。如果謎題有答案,也許就在她的臥室里。
走廊的油燈被調暗,只有微弱的火苗。四周十分安靜、壓抑,仿佛這是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我在走廊上剛走到一半的位置,就發現前面陰影處浮現出一抹紅色。
侍從的制服。
他擋住了走廊。
我一動不敢動。我往身后掃了一眼,想看看能不能在他撲向我之前跑到門廳那里。希望渺茫,我甚至說不準是否能讓自己的腿聽使喚。
“對不起,先生。”一個歡快的聲音響起。侍從向前一步,原來這是個又矮又瘦的男孩子,不到十三歲的樣子,臉上都是粉刺,他緊張地笑著?!皩Σ黄稹!彼种貜土艘槐椤N疫@才意識到擋了他的路。我喃喃地道歉,讓他過去,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這么害怕侍從,單是他出現的可能性就讓德比裹足不前,德比可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啊。這就是侍從的目的吧?他沒有殺掉貝爾和雷文古,就是為了嘲弄他們吧?如果放任不管,他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挨個收拾我的宿主。
他給我起的外號“兔子”不就成真了嗎?
我小心翼翼地前行,來到伊芙琳的臥室前面,發現門鎖著。我敲敲門,無人應聲。我不甘就此罷休,退后了一步,想要用肩撞開門。恰在此時我注意到,海倫娜臥室的門和雷文古臥室的門的位置一模一樣。我把頭探到兩人的房間里,發現房內布局也是一模一樣,這就意味著伊芙琳的臥室原本是個會客廳。要真是那樣的話,她們母女倆的房間會有一扇門相通。這樣倒好辦了,因為在今天早上,海倫娜的臥室門鎖已經被人砸壞了。
我的猜測是對的:兩個房間相通的門就藏在墻壁裝飾帷幔的后面。謝天謝地,這扇門沒有鎖,我能借此溜進伊芙琳的房間。
伊芙琳和父母關系不好,所以我以為她的房間會簡陋得如清潔間,可實際上她的臥室雖談不上豪華,卻也十分舒適。中間有個四柱床,簾子后面有浴缸和洗手池。顯然女仆好長時間沒有來打掃衛生了,浴缸里是臟兮兮的冷水,浸濕的臟毛巾堆在地板上,梳妝臺上隨意地扔著一條項鏈,旁邊是一堆紙巾團,上面沾了化妝品的污漬。窗簾拉起來了,壁爐里的火很旺,木柴堆得高高的。房間四角都有油燈,搖曳的光驅散了四周的黑暗。
我歡樂地顫抖,闖入閨房令德比異常興奮,我的體內涌起一股熱血。我能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努力與宿主分離,這是我唯一能控制德比身體的方式。我翻找著伊芙琳的物品,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令她今晚在水池旁殞命。她的東西真是亂糟糟的,衣服扔得七零八落,服飾、珠寶在抽屜里堆著,和舊圍巾、披肩纏繞在一起。每一處痕跡都表明,伊芙琳不會讓任何女仆靠近自己的東西。不論她有什么秘密,這秘密不光是躲著我,連女仆也甭想窺見。
我發現自己正用手撫摩著一件絲綢襯衣,這讓我甚感不悅。這才意識到其實不是我,而是他做了這個動作,是他——德比。
我暗叫一聲抽回手,關上衣櫥的門。
我能感受到他的渴望。他想讓我匍匐下來,摸索伊芙琳的物品,呼吸她的芬芳。德比真是個禽獸,有這么一瞬間他支配了我的意識。
我拂去額頭上欲望的汗珠,深吸了口氣,平復一下情緒,又開始搜尋。
我集中自己的精力,控制自己的思想,不給德比留任何機會。即便如此,這次搜查依然無功而返。唯一有些意思的東西是一本舊的剪貼簿,里面都是伊芙琳的舊物——她和邁克爾的信、她童年的照片、她少女時代的詩歌和文思碎片,這一切無不透露出伊芙琳背后的孤獨,以及她對弟弟的眷戀和刻骨思念。
我合上剪貼簿,又放回床下原來的位置,悄悄離開了房間,而身體里的德比還在掙扎著。
第三十章
我坐在門廳陰暗角落的扶手椅里,這樣能清楚地觀察伊芙琳的房門??腿藗冋谟猛硌?,而伊芙琳三個小時之內就會遇害,我想跟蹤她,一直到水池的悲劇發生那一刻。
通常,我的宿主沒有這種耐心,可我發現他喜歡抽煙,這倒是好事,因為吸煙讓我更加清醒,正好可以減弱德比在我腦海中留下的毒素。他傳給我的這個習慣,居然還有這般好處。
“他們已經準備好,隨時等待您的調遣?!蔽彝淘仆蚂F的時候,坎寧安蹲在椅子旁邊說。他臉上有種討好的笑,對此我毫無頭緒。
“誰準備好了?”我望向他。
笑容消失了,露出一臉的尷尬,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
“對不起,德比先生,我認錯人了?!彼s快說。
“坎寧安,我在別人體內。是我,艾登。我還是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
“你讓我集合一些人。”他說。
“沒有,我沒有說過。”
我們面面相覷,坎寧安皺著眉,我也是困惑不解。
“對不起,他說你會明白的?!笨矊幇舱f。
“誰說的?”
一個聲音又把我的注意力引到門廳,我轉過頭去,看見伊芙琳迅速跑過大理石地面,雙手捂臉啜泣。
“拿著這個,我得走了?!笨矊幇舱f著,把一張紙塞到我手里,上面寫著“他們都是”。
“等等!我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我在身后喊他,可為時已晚,他已經走開。
我本來想跟上去,但是邁克爾正追著伊芙琳來到門廳,這是我待在這里的原因。我在貝爾體內遇到的伊芙琳勇敢善良,然而在這缺失的幾個小時里,她竟然走向了毀滅,在水池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伊芙琳,伊芙琳,別走,告訴我怎么做?!边~克爾抓住了伊芙琳的手臂。
她搖搖頭,燭光下淚光閃閃,與她頭發里的鉆石交相輝映。
“我就是……”她哽咽了,“我需要……”
她搖搖頭,甩掉邁克爾的手,迅速從我身邊跑過,沖向自己的臥室。她摸出鑰匙開了鎖,摔門而入。邁克爾消沉地看著她跑走,恰好瑪德琳在往餐廳送酒,他就從托盤上面抓起一杯波特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