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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看清他的臉,他穿著厚重的黑色大衣。”
“那這個安娜呢?”
“她也是一襲黑衣。”我意識到自己只知道這些,面頰不由得有些發燙,“我……好吧,我只知道她的名字。”
“容我猜測一下,塞巴斯蒂安,她是你的朋友吧?”
“不……”我越發結結巴巴,“我的意思是,可能是吧。我也沒法確認。”
我的好心人身體前傾,手在膝蓋旁邊晃蕩著,臉上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我覺得我有點沒搞明白。你怎么能知道她的名字,卻又無法確定……”
“見鬼,我什么都想不起來了,”我打斷他的話,懺悔道,“我連自己叫什么都記不得了,更別提我的朋友了。”
他的眼中泛起懷疑之色。我不能怪他,這事在我自己聽來,也是夠荒謬的。
“雖然我失憶了,但我剛才的所見所聞千真萬確,”我竭盡全力想讓他相信我,“我看見一個女子被人追趕,她尖叫著,后來一聲槍響,她就無聲無息了。我們必須搜查那片樹林!”
“我看哪,”他頓了頓,一邊拂去褲腿上的線頭,一邊斟字酌句,更為謹慎地對我說,“有沒有可能,你看到的兩個人是情侶?也許他們在林子里逗著玩呢!那聲音可能是樹枝折斷的聲音,甚至可能是發令槍聲。”
“不,不可能,她在呼救,那么驚恐。”不安使我從椅子上躥了起來,將臟毛巾扔到了地上。
“當然,當然,”他看著我踱來踱去,想讓我放心,“我相信你,老兄,但警方問訊可是要精確信息,他們喜歡看比他們地位高的人出丑。”
我盯著他,無計可施,全是些陳詞濫調。
“兇手給了我這個。”我忽然想起那個指南針,就從口袋里掏出來,指南針上沾了好多泥,我趕緊用袖子擦干凈,“這個后面刻有字母。”我顫顫巍巍地指了指上面。
他瞇起眼看了看指南針,還仔細地翻過來端詳。
“s.b.。”他慢條斯理地讀著,看向了我。
“沒錯!”
“塞巴斯蒂安·貝爾。”他稍作停頓,咀嚼著我的迷惑,“那是你的名字啊,塞巴斯蒂安。那是你名字的縮寫,這是你自己的指南針。”
我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個字來。
“那一定是被我弄丟了,”我最后擠出了一句話,“可能被兇手撿到了。”
“有這個可能。”他點點頭。
他的好心反而讓我泄氣了。他覺得我有點瘋癲,一個醉酒的傻瓜在樹林里過夜,回來后又胡言亂語。他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我可憐。這正是最糟糕的地方:憤怒是堅實的、有重量的,你可以用拳頭擊打它;而憐憫是迷霧,只會將你裹住,讓你迷失。
我又坐回到扶手椅中,用手捧著頭。兇手還在逍遙法外,我卻無法讓他相信那里有危險。
兇手會為你指路讓你回家?
“那的確是我親眼所見。”我說。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相信是你親眼所見。”我的同伴搞錯了我反駁的緣由。
我茫然地望著前方,回想著那個叫安娜的女人,她橫尸林中。
“來,你在這里休息一下。”他站起身來,“我會在宅子附近打聽一下,看看有沒有人失蹤。也許會有什么發現。”
他想安撫我,語氣中卻帶著敷衍的意味。他對我很好,卻并不相信我,我覺得他這樣質疑我,就算去搜尋也不會有什么發現。他出了這個門,只會去仆人那里問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安娜則會被遺忘在林中。
“我目睹一個女人被殺。”我疲倦地站起身來,“一個我本應該幫助的女人,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搜遍樹林的每寸土地來證明這一點。”
他盯了我一秒鐘。看我如此肯定,他有點相信我的話了。
“你從哪里開始搜?”他問,“那邊有上千公頃的森林。盡管你是好意,可你的方法找不到人。無論這位安娜是誰,她都已經離開人世,兇手也逃之夭夭了。給我一個小時,我就能湊齊人手去搜索、去打聽。這個房子里肯定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了解她的行蹤。我們能找到她,但要用正確的方式去找。”
他按了按我的肩膀。
“你能按我說的去做嗎?只需一個小時,拜托。”
我想要反對,卻說不出口,他說得沒錯。我需要休息,需要恢復精力。盡管我對安娜的死感到內疚,卻也不愿意獨自一人潛回那片樹林。我差點沒走出來。
我順從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塞巴斯蒂安。”他說,“仆人正在放水,你何不干干凈凈地洗個澡?我會請大夫過來看看,還會讓貼身仆人給你備好一些衣物。歇息片刻,我們午飯時客廳見。”
我應該趁他還沒走了解一下這里的情況,畢竟這是我此行的目的,但是我又等不及想讓他快點去打探消息,那樣才能早些去尋找安娜。現在似乎只需要解決一個重要問題,他開門要走的時候,我的問題才脫口而出。
“這座宅子里有沒有我的家人?”我問,“會為我牽腸掛肚的人?”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既有些警覺,又帶著幾分同情。
“你是個單身漢,伙計。你沒有什么家人,只有一個瘋瘋癲癲的姨媽住在別處,管著你的錢。朋友呢,你當然有,我就算一個。但這個安娜到底是誰,你從未和我提起過。說真的,直到今天,我才聽你說起這個名字。”
我很失望,他尷尬地轉過身去,消失在冰冷的走廊里。門關上了,房間里的爐火搖曳閃動了幾下。
* * *
(1)好心人(samaritan),字面譯為“撒瑪利亞人”,由《圣經》寓言故事“撒瑪利亞好人”(parable of good samaritan)而來,是幫助陌生人的好心人,后常用來指樂善好施之人。
第三章
他剛走,我就從椅子里站起身來,拉開床頭柜的抽屜翻找,看看有沒有什么東西能讓我想起安娜;無論什么都好,只要能證明她并非我混沌的大腦臆想出來的。不幸的是,我只找到一個皮夾,里面除了幾英鎊,還有一張金色凸字印刷的請柬,正面是客人名單,背面是優雅的手寫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