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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是臘八,郅非說要開鋪子,就真的風風火火地張羅起來。可是銀子越用越少,房主絲毫不肯讓步,加上備制材料等費用,這條路似乎有些行不通。
他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緒,反倒叫我擔心。他是否在極力壓制自己不甘落魄的心情,又是否竭力不讓我看出破綻?
累了一天,他擁著我坐在床邊,給我講他小時候的故事,還有,他的額娘。這是我第二次聽他提起他的額娘,上一次是在成親那晚。我從來不知這個我從小就欺負斗氣的小王爺原來還有另外一副心思。我只道他胸無大志,只愛游山玩水,卻從不曾窺見他的孤獨落寞。
他給我講在宮中,如何從小就要學會看人臉色,如何與額娘步步為營,如何擔心是否今晚的飯里,茶里是否會被人下毒。對比起來,我從小在府中任性自我,丫頭婆子們還都順著我,爹娘也不叫我受任何委屈,而直至三年前才開始便嘗人情冷暖,真是幸運之至了。
他還給我講幼時就搬居王府也不全是因為父皇寵愛,多半也有皇后要將他們母子分開好分個鏟除的陰謀。他也曾夜里想娘親想得睡不著,又不敢叫人知道,就光著腳在冰涼的地板上來回走,叫那寒意沖擊得他沒有閑心想其他,一直到天亮。他一直都裝作什么都不在意,不用心讀書,不學習朝政,以致漸漸在皇上面前失了寵,就為了后宮前朝那些人能放過他們母子。
而慶妃還是因遭讒言憂郁而死,他說對父皇不知是愛是恨。不管怎樣,父皇始終是父皇,他作為兒子也該盡孝,而這個被稱作父皇的人卻也讓這世間唯一全心全意愛他的女人飽受相思折磨,并間接害死了她。諷刺的是,他還要靠這位父皇來保全自己的生命。
我從不曾真正走進他的心中不是嗎,我從不知他心里對母妃那份深沉而又永遠不能揭開的思念。
他就這么擁著我,一直講一直講,好似我又跟著他重新活了一遍。
他忽然低下頭來,眼里滿是憐惜地望著我道:“慕笛,這些本與你無關,只是我們現在成了親,我想應該叫你知道這些。”
我點點頭,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他嘆了一聲,又道:“你以前因為我是王爺,常常拒我于千里之外,我自己也猶豫過,也許該放手讓你自由。我害怕我會像父皇那樣,在后宮前朝的爭斗中,保護不了你,甚至一時糊涂,聽信讒言以致最終害了你。因此,縱然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一直不敢表露心意。可是你失蹤了三年,我卻徹底想明白了,我不是父皇,以后也不會登上王位,我可以全心全意對你,可以不用管什么政治糾葛,只要你在我身邊。”我擁著我的左手突然用上了力,將我緊緊貼在他胸前,好似要融進他的骨肉中一樣。
透過紙糊的窗戶,滿天繁星將屋內的地上也瑩瑩地鋪上了一層水似的,他也望著那夜空,突然笑了:“慕笛,你還記得嗎,上次你被鎖在藏書閣里,天上也有這樣的星星。我說什么來著,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我登時臉通紅,怎么會不記得啊,他還,他還,第一次親我不是?
“你一定在想我親你那個時候是不是?”他一臉壞笑地看著我。我常常納悶這個人到底會什么法術啊,怎么老能看透我在想什么,要是以前,我肯定一個拳頭就過去了,現在,卻愿意叫他這樣戲弄。
他左手開始輕輕地拍我,還是那種叫人安心的拍法,像是成親那夜一樣,又說道:“你可不要覺得我風流成性,那個吻可是我在心里想了千遍萬遍了,只敢鼓足勇氣做這么一次,不是不尊重你,而是”他低頭很無奈地笑道,“實在是情之所至。”
他拉過我的手,訝道:“怎么手還是這么涼,這屋里冷嗎?”說著叫我去被窩里暖和著,又去火盆里加了些木炭。上次在藏書閣,他也是說要替我暖手暖腳的。
他掀開被子一角,也坐了進來。將褂子脫下蓋在我腳的位置,又將我雙手握在掌中來回搓著。我望著他,眼前這個少年不再是小時候那個只會耍弄我的小王爺,不再是京城那個在太子與皇上間周旋的爭儲人選,他只是我的丈夫,是我要共度余生的人。我道:“真希望我們下一刻就白了頭發,省得二十年,三十年的考驗。”
他抬頭充滿笑意地看了我一眼,努努嘴道:“你倒是心急,我可不要那樣,我要慢慢地過日子,這樣與你待的時間才夠長久。”
只是郅非,你知不知道我越深愛,就越害怕,我怕二十年三十年下去我們的心境會變,我怕我中了相思的毒,最后會因你一刻的猶疑,而薄命啊。
又是一夜纏綿,云遮月羞。醒來時,院里已鋪了厚厚一層雪。
茅舍外來了一個人,大氅上還沾著瑩瑩的雪花,我忙倒了水,家中并沒有茶。
來人正是周放,他接過水,抬頭看了我一眼,依舊難猜測他心中主意,只是從臉色來看,他依舊是不接納我的。
“小王爺,京城已無事,您大可放心現在這兒住著。”他盯著水杯里冒出來的熱氣說道。
郅非忙說:“如今周公不要再稱呼我為小王爺了吧,叫我名字便好。”
“不,我是臣,您是君,禮數怎可亂?”他一臉嚴肅地說道,臉又冷又長,像是屋檐上的冰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