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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了笑,神情卻并不輕松,端起杯默默喝茶。月汐見他沒有再說話的意思,覺得氣氛實在有些尷尬,于是只好自己來找話說。“那個,……公子為什么帶著面紗?你是這院子的守衛嗎?”
“我身體不好,大夫讓我帶著面紗,隔絕外界濁氣。我不是守衛,是這兒的主人,我十歲起就住在這里了。”他頓了好一會兒,又道,“我知你叫月汐。我大限將至,本無牽掛。不想父母執意如此,終究是拖累了你。日后你若遇有難處,我二弟云意是可求助之人。”
什么!她聽到了什么?!他就是……這怎么可能?不是說終日臥床,連婚禮也無法到場,已病入膏肓了嗎?月汐只覺臉頰滾燙,喉嚨發干,一片不清醒的水霧籠罩著自己的眼睛和腦門。眼見的所有景物,還有那景物里的人,全都不再真實。
她一句話沒說,便怔怔地站起身來往外走。走了一陣,臉上涼涼的,原來是下雨了。月汐意識漸醒,擦了把臉,卻已經不認得腳下的路。她本是路癡,以前也很少出門,現在直接把自己給丟了。
這江府那么大,天也將黑了,正當沒了主意,月汐頭頂上忽然多出了一把油紙傘。
回頭看,是他。
“你出我沁風齋時,天就飄蒙蒙雨了,送傘給你,叫你卻不應。你要去哪里?這里前面就是海棠湖了。”云澤道。
原來,他見月汐離開,神情很是異樣,放心不下,就帶了傘出來給她。只是雨一直都很小,可以忽略,云澤也不急送傘上去,索性只是默默地跟著,看她無恙到達住處便好。誰知她一路竟走到了海棠湖,雨大了起來才停下。
“我是嫁給了你嗎?……不要那么早就死掉,等我長大些好不好?……”月汐咬著唇,眼中淚光閃動。
云澤身子微晃了一下,少頃,那雙絕美的眼眸又浮起淡然的笑,仿佛俗世的一切都落不進他纖塵不染的心。月汐訝異,面對生死他怎么能那么平靜,從他的臉上看不到絕望,亦沒有希望,對人世種種不再流連。
他看著她還想說些什么,但終究什么也沒說,“走吧,我送你一程。”
她乖乖地點頭,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就這樣無聲地走著,被漸暗的夜色吞沒在萬條雨絲之中。她聽不見雨聲,也聽不見自己的心跳,她只聞到他身上一股奇異的香氣,空靈飄渺,似有還無,她恨不得這條路永無盡頭。
雨后來又變得很小,幾乎不需要傘,云澤卻并未收起。只想替這孩子再遮一遮,不管是雨,是風,或是別的什么。
他雖是無心,卻終阻攔不了父母的執意。一個貧賤孩子的人生,在他們的眼里或許只是一場顏面,一件擺設。
可他深信,眾生平等。這么個小孩兒,無家世無依靠,在這豪門江府別說終生幸福早已葬送,就連身家性命也難保周全。
唉!家里瞞著他也要做成的這樁婚事,不過是在他臨命終前,再為他平添罪孽罷了。想著,他又深深地看了這孩子一眼,她眼光似水般清澈,一副沒有長開的娃娃臉龐,就像一朵還未來得及盛開的花蕊。
海棠湖上,只剩夏末殘荷,長長的回廊像似迷蒙的命途,百轉千回,不知前路。
月汐的心既悲傷又歡喜。歡喜的是這樣好看又溫柔的人居然會在她生命里出現;悲傷的是這個人卻不會在她生命里停留。這種情緒,她說不清楚,但她漸漸地有些明白,此后的人生她再不可能重歸于平靜,重歸于未曾見過他的自己。